百年世家终究是有非比寻常的魄力和决断,在帝王雷霆之怒发作前,六十三岁的安平侯选择坠马身亡以换儿孙三年孝期,小国舅孙怀策也突发急病不治身亡,全族为官者四十六人通通丁忧,上下近千口闭门守孝,偌大一个家族暂时沉寂。
天家连日波澜,朝堂变幻莫测,整个秋季京城上空的云都是低的。过半朝臣或是推崇尊儒重道的大皇子为一代明主,或是随定国公投于二皇子麾下。如今主子们或被圈禁,或不知所踪,苦了这些早早站队的大臣们,拜座师上峰串同窗故旧,急的热锅蚂蚁般。如此人心惶惶,往寺庙道观里求拜的官家太太更多了。
在种种惊心动魄里,发生一件极不起眼但后来被载入史册的事儿——宁慎走了。不是那个“走了”,是字面意义的走,一个大风天儿里他在府门口磕了三个响头,“不孝男宁慎今日远走,未能尽人子奉养之义,伏惟亲长顺遂安乐,无忧期颐。”
据说只背了一个包袱皮儿。
他得到郑阁老收为弟子的口头承诺之后一直住在客栈里,郑阁老让他等消息,这一等就是到了现在。此间他曾向青鹤书院季夫子修书一封,杳无音信。前日他身上银钱见底,不得已忍着羞去拍了郑府大门,在门房里等了三个时辰,最后还是没能见到人。门子堆着笑脸说我家主人忙碌您改天再来,但一转身就啐“打秋风的东西。”宁慎昨日早起拦了郑阁老官轿,扯着嗓子喊我是宁慎,结果连轿帘都没摸着就被护卫推搡一个跟头。
他坐在路边,惶惶如丧家之犬,终于明白小姨眼里的失望是怎么回事。
枯坐了一个时辰之后,他被摆摊的小贩撵走。他回到客栈收拾了为数不多的行李和银钱,第二日一早磕完头就出城了。
乐游听玉带说了之后颇为唏嘘,宁慎单纯得不像话,她时常想,“子不教父之过”是不是自己没有教好宁慎才会让他那么容易被骗那么冲动愚蠢,七年前山寺里冻坏了手的小沙弥犹如昨日历历在目,她不禁怀疑自己将宁慎带下山是对是错。
“走了也好,能留一条命。”乐游自我安慰。
宁原道笑笑,没告诉乐游郑阁老的人早就动手了,宁慎那日见过乐游回到客栈就险些中毒,是番子机警换了他的茶水。郑阁老不愧是三元及第出身,办法简单又有效,人刚从宁府回来就中毒死了,到时候宁原道长八张嘴也说不清。
宁慎自以为是匡扶正义的中流砥柱,其实不过是对付宁原道对付东厂的一把匕首而已,如果宁原道倒了,宁慎自然是大义灭亲的传奇,不与阉竖同流合污的读书人,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花。
但是宁原道没倒,不仅如此,他在满朝文武皆瑟瑟时圣恩日隆,皇帝待他越发信任。于是宁慎彻底失去了作用,甚至人人避之而不及,生怕因此被督公记恨。其实按理说宁原道早就该结果他这么个叛徒以儆效尤,但看着乐游的面子上留了他一条命。眼下大把的人想走督公门路,倘若此时宁府传出对其不满的风声,观望中的人定然前扑后拥一哄而上能折磨死他,喘气儿离京简直是妄想,如此一来宁原道连自己动手都不需要。
他这一走也不错,省的死乐游眼前让她心烦。宁原道捏着乐游给他做到一半的吉祥纹腰带微微一笑:“这宝蓝色也太艳了些,我都快四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