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刻钟后,在海城最繁华的主干道上,季家的老爷车在前头开着,后头跟着兰志斋的十来位学徒,每人跟逃难似的大包小包地手提肩扛着,面色却是春风胜意,喜笑颜开。

季家,季大少爷一进门,让人把买来的大包袱小锦盒,一股脑儿全搬到了他那院子里。这时来了一位丫头,垂首向季霸达禀告,说是小恩公烧了起来,吃了药又睡了过去,众人并不敢在少爷卧房里久留,于是便在门外一直候着。

而一直守着苏河的季路言,一肚皮的心肝脾肺肾都碎成了齑粉!

就在季霸达离开不久后,开始发烧的苏河陷入了沉沉的梦境,尤其是在吃过有安眠成分的药后,苏河潜意识里的混沌更加明显,便梦呓起来。

断断续续的梦呓从他和季霸达相识开始,季路言再一次从苏河的口中,听到了、了解到了一个性情古怪,脾气暴烈的季霸达——二人一开始的相处并不顺畅,季霸达见苏河一个人躲着哭,因为好奇问了两句,没过多久又让他遇见了,这一次他把苏河带回了自己的院子。季霸达脾气向来骄纵乖张,哪怕是同情心疼了小小苏河,可他自己也没多大岁数,自然也就会经常冲苏河发脾气。

可无论季霸达对苏河做过什么,对苏河而言,季霸达都是天神下凡来救他的。如同这次的剧院惊魂一般——带苏河到安全的地方,带苏河回家的都是季霸达,是他给了苏河一个安稳的生存环境。

苏河很依赖季霸达,哪怕他渐渐察觉到季霸达对他的一些言行有些不对……为时已晚,他舍不得,放不下了。季霸达是这个世界上对他最好的人,他要对少爷更好才行。

苏河的话里有很多令季路言无法接受的事情,哪怕知道这段感情的起始是错误,是季霸达亲手种下的恶因,但不可否认的是,特殊的年代造就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本就不正常,任何人,所有人。

像是洪流之中的万千生灵,若是能找到一根浮木,那必然会倾其所有,但当能有喘息之机时,抓住浮木的生命又会开始想,自己在洪流中错失了什么。

季路言想,人人如此。季霸达抓住了季家,又不想错过苏河;苏河抓住季霸达,就注定会错失生命。

军阀要抓权力,错失的是民生;季德这样的人始终要成为被抓住的那个,上不会放过,下不会放手,因为你有钱、有能力——为了季家,名和利之间季德总要舍掉一个或是全部。

这不是一个能给人时间反省和改过的时代,机会稍纵即逝,瞬间的决断就是宿命。

季路言进了自己上一世的潜意识,又从苏河的梦呓中找到了更多的蛛丝马迹,他像是干涸的河床,只留下满身心的龟裂模样。

梦境中的梦境,幻觉里的幻觉让他大脑混乱至极,以至季霸达进屋他都未曾察觉。直至季霸达忽然把苏河抱入怀中,缓缓说了三个字:“对不起。”

季路言开始神志恍惚,他知道自己要离开了,也知道接下来的日子季霸达会对苏河很好,只可惜……没两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