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湮华本来在研墨,听到后面,手中的动作不觉顿了顿。他没有想到洛凭渊心里这样在意自己的病情,而且,寄予了如许希望,会因此发自内心的期盼。可是他一定会失望的。
九月、十月,最近的两次十五,洛凭渊都看到他去了宫里,然后回来就发作病倒。尽管每次都准备了适宜的理由,还有奚茗画帮忙遮掩,他还是能感觉到皇弟日渐加深的困惑与担忧;想瞒过起疑的凭渊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而今弟弟到了月中就不肯外出,如此下去,不用多久就会看明白的。
“常言道病去如抽丝,已经拖了这些年,总得慢慢才能好转。”他斟酌了一下词句说道,“奚大夫对我说了,若是今次好好听他的话,虽然一段时间里还是难免发作,但状况会缓解,而且过后也不一定再发烧了。”
“是这样啊。”洛凭渊有些失望,辟水珠加辟尘珠也不能根治吗?他不止一次地想过再去寻些对症药材,然而每个人都要他什么都别做。
皇兄说得也有道理,不可能一蹴而就。他想了想道:“总是前些年折损得太过,想来能不再发烧,就算护住了元气。如今劳神的事情多,等我们逐件厘清,皇兄就能安心修养身体了。”他从前曾听师尊说过,如果见谁常常发烧,绝不可掉以轻心,即使不代表身有重疾,也往往会因此日渐虚弱,最终积重难返。
“恩,慢慢来。”静王对他微笑了一下,旋即提起了另一件事,“凭渊,你可是这两日要进宫见见雪凝?”
“是啊,她差了人送信来,抱怨我怎么总是没消息,不去看她。”洛凭渊道,“其实哪里是为了想我这个皇兄,公主殿下思念的另有其人。”
他这样说着时,眼前仿佛仍然是静王适才的微笑,柔和清雅一如平常,但总觉得,里面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不是倦意,而像一丝说不清的惆怅。
因为短暂的恍神,他几乎漏掉洛湮华后面的话:“我最近本来也想去看望容妃娘娘和皇妹,你见了雪凝,代我对她说,倘若最近遇到不顺遂的事,不要心急慌乱,总会好起来。”
“好的,我会告诉她。”洛凭渊应道,林辰在会战中受了伤,一直瞒着没对雪凝说。加上回来之后该设法议亲了,皇兄所指的就是这件事吧。如此思绪一岔,他没来得及再捕捉洛湮华一闪而逝的细微情绪。
在后来的许多岁月里,那抹沉静的微笑常常不由自主地在他脑海中浮现,其中的淡淡怅然化作无以名状的忧伤,几乎令洛凭渊心魂俱碎。
“还有件事,说来不大。”静王道,“再过几日便是翰林院顾长史家中太夫人寿辰,你可准备去道贺?”
“前些天是收到了请帖,不过最近事情多,我让人备了寿礼,想着到时送去也就是了。”洛凭渊想了起来,长史顾宏生是已故云王妃的父亲,顾氏一门世代书香,由于云王妃留下了一子,与宫中也还保持着姻亲往来,“皇兄可是想要我到场?”
“顾太夫人是七十整寿,毕竟是四皇弟家里的人,他在途中,我也不能去,凭渊走一趟尽个礼数如何?”洛湮华道,“鹤龄与繁昔应该也会受邀,而且听说顾府的后园修得雅致,权当去放松一下。”
宗室外戚每年总有若干这类宴请,宁王通常都是礼到人不到。既然皇兄特地嘱咐,他自然不会推辞。以四皇子而今的盛名,料想前来祝寿的文臣武将乃至宗室眷属都少不了,便去锦上添花地应个景好了。
于是从次日起,静王便对外称病,闭门谢客。无论对外界还是他自身而言,都已是习以为常、轻车熟路。
过了两日,皇长子小恙的消息传进宫里,天宜帝本来破例动了让御医去看诊的心思,近来琅環下属自北境送来的情报与靖羽卫陆续查探到的一些讯息对照起来,令他确信,战场惨败的北辽正在密谋并调集江湖人手,很可能将有异动,因此他对洛湮华的身体状况也连带变得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