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到此处,他顿了顿:“我只问一句,你二人,谁愿他日承继大统,行天子之责?”
洛凭渊顿时呆住,他怎么也没想到,有朝一日会被问到这样一个超出思考界限的问题。一年来诸事不断,令人几乎应接不暇,他心下自然早已觉得,待到将来冤屈昭雪,洛文箫是必定坐不了太子之位的,那么到时顺理成章应该是皇兄重新成为储君才是。洛湮华太过沉静恬淡,故此这些想法也只是影影绰绰,没什么真实感,偶尔念头一闪,转眼间就被当前各种事端冲得无影无踪。
“可是,不是皇兄自己应该继位的吗,怎么来问我和四皇兄了?”他低声道,不由自主有点茫然。
“经过这些年,我早已无心于此。”静王道,他的神情就如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甚而带了一丝倦意,“而且,我的身体也已难以支撑这等重责大任,只怕勉力而为,反而会误了事,是以只能全靠你们了。眼下父皇尚有春秋,但既然这副担子未来总要有人承担,我便想着,不若趁现在一同商议着定下来,日后无论碰到什么情形,我们各自都能心中有数,不知临翩与凭渊以为如何?”
“登门前就知道,大皇兄是必定要提这件事的。”洛临翩说道。他将满斟的酒盏拿起来饮了一口,赞道:“好酒。”又道,“既然如此,也没什么难以决断的,我早就说过不想坐那个位子,大皇兄提过凭渊适合,那就是凭渊罢。”
洛凭渊已经懵了,他瞬间回想起几日前城郊礼棚中云王所说的话,大皇兄对你很是看中,想要重托于你,于我正是乐得轻松。
还有一直以来静王在政务朝局上的悉心指点,对于入户部理事的重视。许许多多片段瞬息闪过脑际,他终于意识到两位皇兄不是在说笑,而是真的属意自己去争那储君之位。
“皇兄,怎么也不能是我,你知道我母妃都铸下了多大的错,我岂能……”岂能去意图谋取那个原本属于皇兄的大位。如嫔当年抱着自己痴痴自语的情景倏然回到眼前,她说凭渊,只有母妃才真的为你着想,绝不能让你这一生都被洛深华压在下面出不了头。一念及此,他只觉全身瞬间如同被火烧过一般,羞愧无地,连连推却,连自己也不知在说些什么,大概就是德才不足,不可能做得好,不管从哪方面,要轮也该是四皇兄,总之不应是自己。
“凭渊,你那时才十岁,没有人怪到你头上。”洛湮华说道,看到皇弟的反应,他的声音不由柔和下来,“你也是皇子,自然是有资格的。而且出事之前一直是母后在抚养你。我想她在天有灵,见你成长得端方明理,定然很欣慰。”
“五弟不必推托了,算来你也是皇后娘娘的小儿子,名分上不比谁差,将来礼制上也说得通。”云王道,“这又不是什么好事,何必内疚得像要占我和大皇兄的便宜似的。且不说大皇兄确实身体撑不住,你当我有意相让么?我倒没病,也不在乎多费点力气收拾洛文箫,可是看看你在户部费的那些口舌周折,四哥可受不了日后每天都得和一堆上蹿下跳、皮里阳秋的大臣小吏打交道,听他们转弯抹角地说话,时时不是提着小心就是得忍让妥协,还得被从头管到脚。我天生就受不了那些乌七八糟窝囊气,非得夭寿或者当暴君不可,五皇弟心细有韧性,这份苦差还是你来吧。”
洛凭渊听得无语,但是再想洛临翩的秉性,不得不承认确是如此。无论是面前闲静如月的皇兄,还是昳丽清高的云王,他竟然都想象不出二人穿着黄袍、身登大宝的样子,问题是难道自己看着就像能胜任吗?
他被说得有些混乱,待到再推辞时,静王道:“政务可以逐步学会,道理都在心中,再多看到经历一些,自然就会了。若是凭渊说什么也不肯,就只剩下月月了。”
云王已然懒得劝说,径自用酒杯碰了一下静王手中的茶盏,又在洛凭渊尚未举起的杯子边缘磕了磕,便一饮而尽:“话已至此,毋需多言,春风一杯酒,夜雨十年灯,就是这般定下了。”
静王微笑不语,将茶杯凑近唇边,也喝了两口茶。今日春风一杯酒,他朝夜雨十年灯,就是这样了。
梅香清冽,酒意醇美,弥散在暖意融融的亭中,的确比春风更加醉人。宁王无言地端起酒杯,将叙不尽的复杂滋味都饮了下去。他心里只是不期然地想,今夕究竟何夕?
无论对于曾经沧海的洛湮华,还是羽翼初丰的洛临翩,亦或是才只初涉政务的洛凭渊,这难得相聚的一天都是值得铭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