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及此,他忽而有些不确定,让一切结束在今夜当真是个正确的决定?北辽与夷金的使节尚在洛城,禹周武林也才刚开始向朝廷归心,他的期望还未完全达成。如果洛湮华奋力求生,搬出种种理由,皇帝只会杀心更盛,然而见他就这么放弃了,却不由得思虑起利害情弊。但是,琅環在他心中终究是一层隐患,放过眼前机会,日后再要处置时便更得大费周章。
来回掂量间,不觉消去了几分杀机。
“谢父皇。儿臣最后还有一项请求,”静王已然谢恩,继而说道,“关绫是关永怀之子,关河的幼弟,他绝不会做危害父皇的事。请陛下看在关氏一门数代忠义,待到事实查明,放了他吧。”
天宜帝不禁一怔,他从晨起得讯到现在,想的都是如何向静王及琅環问罪,却没注意到关绫的姓氏。关永怀出身琅環,本是自己当年亲卫,忠心耿耿追随左右,后来在战场危急之际以身体为他挡去敌人刀兵,护主而死,可说救过皇帝的性命。天宜帝心中感念,因关家辞去封赏,他便特地下旨命关永怀长子关河入宫,随从皇长子。此时才想到,关姓并不多见,关绫的年龄也符合。他朝李平澜看去,大内统领点了点头,示意确是实情。
“父皇觉得我手下众多,一呼百应。儿臣的确继任母后做了琅環宗主,但父皇可曾想过,琅環究竟为何存在?”洛湮华说道,他的声音里并无多少情绪,于静谧中有种与堂皇宫阙殊不相称的清远,“家国有难,起而从之,大义所驱,赴汤蹈火;洒却此身热血,唯愿山河永固,此乃禹周男儿生平之志,亦是武林人心所向。琅環从来不是为了儿臣存在的,更非任何人能出于一己私欲任意支配,遑论谋逆作乱?一旦有违忠义,人心向背只在顷刻之间。武林门派之所以不辞辛劳远赴裕门关外狙击品武堂,少年子弟愿意前来洛城守擂比武,他们所为的并不是儿臣;就像当年韶安城外,即使琅嬛令落入了辽人手中,任凭如何高举呼喊,横刀也不会有一人听从。”
他的脸色已苍白如雪,却微微一笑:“若非人同此心,出于国之所需,试问以儿臣在府中禁足七年,武功全失、病痛缠身,何德何能让那些素未谋面又桀骜不驯的英杰听从号令?之所以被推为宗主,不过因为在众人心中,洛湮华所思所行仍然恪守琅環的宗旨,从未有负家国而已。这些年来,琅環蒙冤沥血,但从未改变,变了的是父皇你啊。”
天宜帝的脸色隐隐发青,这番道理于此时听来,回想十数年过往,竟找不出可驳之处。为什么多年来江湖门派对朝廷避之不及,愿意加入靖羽卫的高手寥寥;何以一朝琅環重归,便能短短时间应者云集?
静王的神情令他想起去年五月初三,订立杯酒之盟当晚的交锋,洛湮华端起毒酒说道,儿臣愿给父皇一个安心;问他是否有怨,只答道,生为禹周之人,受皇室奉养,自当有所承担。
洛湮华话已说完,感到膝盖有些发麻,便慢慢起身:“儿臣辞别父皇。”
吴庸在一旁听得呆若木鸡,见此情景才猛然反应过来,急忙上前扑通一声跪倒:“陛下!求陛下开恩,看在大殿下身体虚弱,神智昏乱不知所云,原恕于他!陛下开恩啊!”
他是重华宫内侍总管,这一跪倒,御书房内几个已吓得惊惶失措的宫女内侍顿时醒起,僵持到这般地步,如果当真任由大殿下被圣上盛怒赐死,吴总管与李统领不至有事,自己只怕事后难逃灭口,当即跟着跪了一地。
吴庸也顾不得许多了,连使眼色要安王从旁劝解。洛君平的头也被震得发昏,他当然不想帮静王说话,但身临其境若还不吭声,过后势必遭人非议,被看做冷血无情、毫无手足情分,只好心中暗骂,口中道:“大皇兄诚然大逆不道,父皇莫要气坏了身体。”
“站住!”天宜帝见静王毫不理会一室纷乱,直欲转身离去,不禁气得发抖,倏然怒喝,“事到如今,你还想来个坦然受死,要作给谁看?!对着朕满口忠孝,这般行径将君父的声名置于何地!”
这一声喝斥已是雷霆之怒,所有人都不敢出声。静王顿住脚步,但见皇帝从书案后站起,显然怒火如炽又强自压抑,好一会儿方才沉声道:“朕且问你,不管关绫是谁的儿子,他是不是你的贴身暗卫,既然你这宗主与琅環如此大义凛然,他为何要潜入宫中作乱?”
他不待静王应答,继续冷斥道:“十年前入宫围攻于朕,意欲将朕置于死地的几十名刺客又是从哪里来的,受了何人指使?倘若朕命丧当场,得益最多的又会是谁?”
数语之间,所有人都感到一股肃杀压迫扑面而来,皇帝对往事深恶痛绝,此刻主动提起,字字锋锐如刀,直令人无从招架,末了冷笑道:“说朕什么都明白,声声喊冤,朕当真错冤了你?世上尽多魑魅魍魉,面上舌灿莲花,不剖开肚肠,谁知是人是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