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然腿伤复原,他再也不可能跃马横刀,为国征战沙场,曾经的努力付诸东流,前程抱负尽化泡影。即使凭渊打退了北辽武者,作为罪臣之后,他永无希望牵住公主的手,实现鸳盟,他们唯有天各一方、河汉永隔。
在煎熬难眠的夜里,林辰听到内心隐秘的声音:不要犯傻,保住朋友与恋人还不够么?为什么必须说出一切,那意味着赔上所有啊!为了你和雪凝的婚约,凭渊不会追究侯府的责任,至少现在不会,你就能实现长久心愿,娶到心爱的公主,无需付出任何代价,将来或许还能藉此搭救家人。这样做有什么错?只要装作没听到另一桩密谋就好。
更深更邪恶的声音说:没有你,静王殿下也能自救,而且若是他不在了,就没人带领琅環向鼎剑侯府讨还公道,岂不是很好么?这是为了整个家族,还有你与公主的未来。
诸般念头难以抑制地浮现,如同魑魅的蛊惑,无孔不入,令他内心翻腾动荡,冷汗淋漓。可他还有良知,他曾怀抱信念奔赴北境,与琅環将士胼手拒敌,交托性命,曾经感受过澎湃的热血在胸中涌动。
在这个漫长的夜晚,林辰突然明白,叔父与父亲必定受到过同样的诱惑,他们都选择了富贵荣华。而现在,当第一场微寒的春雨叩着窗棂,属于他的考验已然降临。上天在问,轮到你了,你要如何抉择?
在北境,他得知了叔父对琅環犯下的罪孽;回到洛城,静王收留了自己,让奚茗画为他医好残疾,亏欠一辈子也就够了,他却已经欠了两倍,如果再加上这一回,会不会永生永世都无法偿还?
是的,他爱雪凝,为了与她在一起甘愿付出一切。雪凝可以不在意自己瘸腿,愿意一同承担上一代的恩怨过失,可所有这些的前提在于,他林辰至少还配得上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选择了父辈的旧路,他余下的或许只有一副行尸走肉般的躯壳,再也配不上那个盛满忧伤情意的荷包,再也回不到满怀憧憬许下誓言的时光里。丹阳公主洛雪凝许配给任何一名禹周才俊,都远远胜过被泯灭良知的人误了终身。
母亲带着从人侍女惶然退了出去,林辰只觉全身发冷,如同将要耗尽一生的气力,他的脸色像死人一样煞白,一把抓住了洛凭渊的手:“凭渊,快去宫里,静王殿下有危险!”
第九十七章 旦夕之危
芷汀宫里,无论陈设还是气氛都一如平日,淡雅自然,自莲妃以下,虽然都因为皇帝阴郁的神情有些惊异,但并未因此乱了步调。
天宜帝被服侍着换了一身质地柔软的常服,就有宫女送上温度恰到好处的热手巾,再喝过莲妃亲手沏上的冰糖金银花茶,感到一股清凉之意直透肺腑,气得发青的脸色才渐渐回转过来。
“还没到晚膳时分,陛下先喝一碗参茸乳鸽汤可好?”莲妃柔声说道,“方才专为陛下煨的,本想着让人送去前宫,陛下就来了。外面天寒,正好暖暖身体。”
天宜帝接过她手中小巧的盖盅,只见汤汁金黄,浓香扑鼻,待到喝了一口,热气腾腾的参汤鲜美无比。他慢慢吁了口气,觉得总算放松了一些。
“爱妃有心了。”他淡淡说道,“不问问朕为何这般不快?”
“陛下身系江山社稷,想来是国事烦扰。”莲妃唇边有清淡的笑意,令人看了觉得舒服,“臣妾一介女子,即使想帮忙也是有心无力,唯有尽量让陛下休息得安适些。”
“爱妃做得很好,”天宜帝叹息一声,随着怒意散去,心中代之而起的是一阵苍凉。他很少有这种感触,或许是因为今日勾起的往事太多,洛湮华的话语如同无形无色的剑锋,每一句都直指内心深处连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痛处,令人无从回避,“倘若人人都如你一般识大体、懂本分,又知道为朕着想,世上的烦心事就少得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