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方才姬无涯还在审时度势,考虑是否拼命一搏,现下他已经明白,如果不想死得太快,束手就缚已是唯一的选择。
“难得琅環宗主与众不同,谁家打探情报不是伪装得越平凡越好,偏生淇碧布置了一座遍布机关弓弩的茶楼,”他冷笑道,“花费如许多心血,莫不是居心叵测,随时要动刀动枪,暗地将京城中的对头都除去?”
“进门许久,姬护法不会现在仍然以为,这座陆羽茶楼是淇碧的所在吧?”洛湮华听出话里的挑拨之意,淡淡看了他一眼,“很可惜,你想见的淇碧令主从未驻守于此。数月前闻说昆仑府跟随耶律世保,要借着比武议和之机来洛城作乱,我特地请朋友帮忙,借用了这处所在,专为等候姬护法的大驾。为了将机关设得恰当满意,凌虚的关令主和小绫可下了不少功夫。冯坤掌柜到处探听固然辛苦,琅環为他指明方位也是殊为不易,如果入了歧途,让昆仑府迷路到别处,收拾打扫就麻烦多了。”
陆羽茶楼位于棋盘街中段,与谢枫坐镇的谢记茶楼相距半条街,无论派驻人手还是观察情况都甚是便利。这里原是端王府的产业,最初是为了呼应并掩护谢记,白若菡从端王爷那里半买半借过来,由兄长白清洲担任幕后的东家。半年前洛凭渊扫荡飘香酒楼后,静王想到昆仑府定会伺机报复淇碧,于是琅環着手改建,确然准备已久。
他看着姬无涯变换的脸色,徐徐说道:“大家都觉得,与北辽决胜之日,该是昆仑府动手之时,横刀和凌虚早已做好准备。二月十五宫中事变,他们都担心你等临时改变主意,分散逃逸。但我想姬护法骄矜自负、好大喜功,自觉占住了优势,应当舍不得半途放弃。你果然不负所望,如期莅临。能够将贵府散布在洛城中的残党一网成擒,实在有赖于姬护法的贪心自大。”
他的声音里并无得意或嘲讽,仿佛只是平铺直叙,道出再普通不过的事实,姬无涯却觉得像是被人一层层剥去面皮,自以为神机妙算,实则每一步行动全在对手计算之中。众人的目光都多少带着嘲弄,如同在看一个自投罗网的傻子。
他还从未体会过这等奇耻大辱,偏偏无可辩驳,一时间几乎连面临的绝境都忘了,忽然长声而笑:“想不到,琅環宗主煞费苦心、大动干戈,特地为不才布下如此大一个陷阱,姬某人还真是荣幸!”
与先前开口不同,他这句话中气充沛,以内力送出,从陆羽茶楼传出很远。
“我奉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已说了许久话,吉光片羽如果肯来救你,早就来了。”洛凭渊冷冷说道,心里却记挂着静王的身体。今晚皇兄执意亲自到场,他与奚茗画都拗不过,病势才见好转,实在不宜在满布杀气血腥的陆羽茶楼中久耽。
“现下该擒拿的都已入瓮,李统领看,下面如何收尾?”他转向李平澜。
“此人数罪并犯,我带回宫中审问,给陛下一个交代。余下人数太多,还是由你处理罢。”李平澜神色平淡,今晚是靖羽卫与琅環协作,茶楼内部由横刀和凌虚把控,靖羽卫负责清除外部的暗哨,维持街道秩序,他只是过来掠阵顺便押人。
洛凭渊向旁侧略一颔首,四名靖羽骑卫兵刃齐出将姬无涯逼住,其中一人出指如风,连点数处大穴,便有军士过来五花大绑。姬无涯没有反抗,如果檀化羽在场,与自己联手,或许还有一线脱逃之机,然而直到此刻也不见师弟现身。宁王为何会知道吉光片羽的存在?联想檀化羽那句规劝收手离城的话,他心里直发凉。
“姬护法适才说得不错,今日之局的确是专门为你而设。”洛湮华看着脸色发灰,长髯乱成一团,已然不复清高自诩的姬无涯,在耶律世保一行来到洛城之前,他没有见过这个护法,但许多年来,始终未曾忘记仇人的存在,“距离你和温天笑在洛城中杀害琅環右使萧夙玉,至今已近十年。凭你的本领能为,本配不上得到此等待遇,然而若是随随便便将你杀了,我却觉得不足以告慰萧右使的在天之灵。”
他看到对方目中瞬间现出几分恐惧与恶毒,本来还算正常的五官在这一刻变得扭曲狞恶,心里不期然生出淡淡的倦意。不知为什么,做下恶事的人,即使百般伪装千般手段各不相同,临到穷途末路躲不过清算之际,却个个都是这副情态。
“你用不着满腔不甘,琅環多年中未曾寻仇,并不代表你做的事不为人知,更不可能因为时间长了就被忘却,或者由于困难重重而放弃。”他说道,“姬无涯,你确实太自负,竟而敢踏入洛城兴风作浪,倘若一直龟缩在昭临,我们就得多费不少周折了。”
“皇兄,坐下休息片刻再回府吧。”洛凭渊劝道,示意军士搬来一张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