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景仪修业勤勉、禀赋上佳,剑术进境高出一众同门甚多,但六年前应该还处于习练两仪剑法的阶段,据说施宛就是因此将剑谱偷偷给了岳乾,盼望心仪之人能够尽早赶上大师兄。师妹含恨而逝,数年光阴,封景仪却已登堂入室,窥见多数习剑之人穷尽一身而难以企及的堂奥,其间艰难苦恨,唯有自知。
洛凭渊转过头,看到华山派一众弟子都在全神贯注地观战,有的紧张握拳,有的难掩兴奋,蒋寒激动得脸色通红,一瞬不瞬地盯着场中。
金拓磐没想到对方第一招就来势飘忽、难以捉摸,但见寒光点点,须臾不离双目,心中不由大骇,急忙半身后仰,方才险险避过。
场周众人多是剑术行家,虽然未必识得云燕双飞,但眼见剑势清奇,境界高渺,无不精神一震,喝彩声此起彼落。
金拓磐险些吃亏,轻忽之心登时收起,再不敢有丝毫大意。他武功走阴狠一路,本来使月牙铲,断手后改为双沟,重金请高手匠人将铁钩直接安装在左腕上,论灵活不及右手,但速度劲道尤有过之,潜心苦练,倒也琢磨出一套别具威力的独门招式,自忖武功较从前反有精进。此刻双钩并举,风雨不透,如一团黑雾,欲将对手笼罩其中。
然而从场边遥看,封景仪手下剑芒如同一道银练,自黑雾中笔直贯穿,由线及面,所到之处,密林般的钩影寸寸崩裂退去,代之以清冽寒芒,似能与金色的阳光争辉。
“是层林浸染,我偷偷看大师兄练过,不会错的,如今更上一层楼了!”蒋寒已经兴奋得口无遮拦,好在这会儿没人注意到他话里的毛病。
金拓磐越打越是心惊,比起去年交手时,封景仪竟似大有进境,内力增强,剑法更是出乎意料地棘手。
岳乾骗取的两仪剑谱以阴阳两仪为根基,昭示中原武学的精义,金拓磐曾反复参读,揣摩破解之法。原理本身博大精深、无懈可击,但欲以人力而夺造化运用之妙,岂能处处周全?招数变化虽多,出剑之际必有破绽。他功力本就高强,既熟知剑谱,上山搦战时便稳占先手,指东打西,果然无往而不利,从此认为不过尔尔。封景仪此刻手中剑法、脚下步法无不遵循两仪生克之理,于他早已熟知,然而对方每每剑光所至,峭拔奇峻如华山千仞,曲折跌宕若落瀑飞流,剑意融汇自如。仍是剑谱上那些招式,却如脱胎换骨一般,灵动非常,破绽倏忽隐现,未及捕捉已被弥补,只好当做眼花。三十招过去,他缚手缚脚,手中铁钩被克制得施展不开,渐渐迟缓滞涩。
金拓磐连连催动内力、抽招换式,饶是全力施为,却始终无法扳回先机。他已额头见汗,稍有急躁冒进,立时又被削去一片衣袖,半条手臂凉飕飕暴露在外面。他脑中不禁闪现一个念头:这真的是华山剑法?
激战中当然不可能提问,封景仪一言不发,只是全神出招。为了这场偶然又必然的对决,他多年来未曾有一日懈怠。
到了六十招开外,场中剑气激荡,任谁都看出封景仪已稳占上风。
“大师兄怎地总是用两仪剑法,不多使几招朔寒剑法?刚才那一招孤峰孑力何等锐不可当,只差一点就将金贼刺个透明窟窿!”蒋寒眉飞色舞,音量也不知不觉提高。
“稳扎稳打方为正道,需防狗急跳墙,你当大师兄是你么?”魏清道,“快看,碧华如洗,错过了今次,不知几时大师兄才肯再展示一回!”
剑华如雪,衣袂当风,洛凭渊听着华山弟子们的谈论,凝神注目,将眼前所见与寒山剑法相互印证,只觉获益匪浅。碧华如洗是朔寒剑法的第一式,而后云燕双飞、层林尽染、孤峰孑力,时令由夏末入秋,渐转朔冬,日落长河、霜天一色、百丈冰封。
待到蒋寒报出雪落寒江时,演武场中剑光消弭,对战二人站立如初,地上却多了一条安有铁钩的断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