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一觉醒来,所有的事都变了模样。复原、痊愈,这些遥远缥缈、从来都是奢望的词,突然与自己联系在一起,变得触手可及。从人下属进进出出、忙忙碌碌,默契地谁也不出声打扰主上神游,但每个人的神情动作里,都油然透出一股喜悦,在在提醒他,所有一切并不是做梦。
秋日阳光洒进房中,洛湮华靠在床头,他还是乏力,却在疲惫中感到了温暖安然。这一刻,仿佛游离的魂魄回到躯壳,他重新属于身边繁华喧嚣的尘世,纵然过往岁月浸透伤痛,上天却给予了意想之外的希望和慰藉,将他的脚步羁绊世间。
他朦胧地想起那些发烧昏迷的夜晚,挣扎着张开眼睛时,看到弟弟拉着自己的手,惶然又眷恋,寒毒发作时紧紧的拥抱,就像无论如何也不会放手,还有夜色淡去的黎明,隔窗看到洛凭渊伏在树下石桌上,疲累睡去。恍然间又是一年多前,天宜二十一年四月,春深似海,从盛开的牡丹花畔回过身,就看到了安王身侧的凭渊。离宫时身量小小的幼弟,已经长成挺拔俊美的年轻皇子,比自己还要高出些许;那时候才惊觉韶光流转,倏忽已是八年光阴。
回想奚茗画的劝解,他不禁迷茫起来,难道在旁人眼里,自己近段时间竟是一直在怪凭渊,不肯原谅他么?可是自己并没有这个意思,不过是比较心事重重:过往不堪回首,未来生机渺茫,中间还夹杂着一场误会,不知该对弟弟说什么,才犹豫着拖到现在而已。
除了交谈减少,没有经历像过去那样过问寒暖、保持关切,相处时似乎也没有什么变化。
“阿肃,”他问道,“你觉得,我对凭渊很冷淡吗?”
“是。”秦肃在屋梁上干脆地回答,补充道:“有点可怜,但是该当。他现在知错了。”
显然阿肃的心情也不错,不仅句子相对长,还宽大地将“活该”换成了“该当”。谷雨和清明不好插口,一左一右地点头表示赞同:虽然被冷落的宁王殿下好像有点惨,但主上的感受才是最重要的啊。
洛湮华默默地收回目光,房间内外阳光明媚,北峰山茶棚里摇曳如豆的灯烛与恬园风雨已相隔数月,相聚千里。卧病三月,他总是尽量避免想起决裂时的情景,以至离开江南前,也没有去看一眼青鸾的墓。病倒之后,凭渊放下公务守在白家庭院,为了寻药不眠不休,自己都是清楚的,但是眼看着弟弟像被抛下的孩子一样惶恐悲伤,不惜抗旨惹怒皇帝,却始终没有设法宽慰、阻止。除了判断不会有大碍,也由于他已经很累了,挣扎着为琅環安排之余,倦得分不出心力。
如今想来,或许自己的的确确是在生气,有迁怒,也有委屈。
因为曾经付出太多,有过太深的期许,也因为一起走过了重重的坎坷关爱,所以格外感到不能容忍、伤心失望。假若有一天,凭渊也被全力浸染,失去了真性情,自己又将情何以堪?过往的阴影在最脆弱的时刻侵入心灵,天宜帝、韩贵妃、洛文箫,那些狰狞而丑恶的影像……所以不自觉地淡漠、回避,得知宫中解药已毁的时候,悲愤遗憾固然挥之不去,同时浮现心头的,却是一份寂静如死的解脱。
洛湮华靠坐得累了,就慢慢地躺下,新换过的棉被柔软蓬松,能闻到皂角清香和阳光的气息,一如此时的心境。
那个时候,究竟是与皇弟之间所发生的误解争执,还是生命将尽的事实更令人心灰意冷?他不能确定;就像现在,可以摆脱寒毒活下去,和凭渊找到了解药,两者相比,到底哪一桩带来了更多欣然和安慰?
他知道,洛凭渊努力做这些,并不是为了得到原谅,但为什么,自己内心却因此感到充实,不再空空落落。
此刻睡意渐浓,但他又忽然很想见到凭渊,不必特地怎样,只希望皇弟同平时一样,坐在床边陪着自己,那么余下的一丝不确定与虚无感也会消失,梦中山河秀丽,草木葱茏。
第一百七十章 炉边夜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