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头瞥见照例睡在枕边的小白狐,珍时还是小小的,不管抱在怀里还是卧在床头都毫无违和,俨然已将自己当成了静王家的狐狸。前阵子洛湮华病的厉害,小狐狸也跟着恹恹的,每天无精打采,许是觉察到了什么,这两日倒是明显变活泼了。
既说不清自己的心情,又不好意思明说,洛凭渊只好伸手一指:“那……珍时怎么办,要是被我带走了,肯定天天闹着想回来,皇兄难道就不想念它,也不挽留一下?”
“……”洛湮华默默地看他一眼,勉强表态,“真要如此,就麻烦五殿下多多陪它回来,好在宁王府和静王府相距不远,看在珍时的份上,含笑斋替你保留着,我枕头旁边也暂时不养别的狐狸,如何?”
宁王当晚仍然安歇在澜沧居,那张几乎已经专属于他的长榻上。许是白天休息过几个时辰,洛湮华入睡不久后又醒了。夜色依旧深沉,他听见风挟带落叶擦过窗棂的簌簌声响,室内温暖安宁,皇弟的呼吸近在方寸,悠长而平稳。
就像凭渊积攒了一肚子话要对他说,他心里也有许多话,但是与今天得到的一切相比,那些冷静的思索、理智的考量似乎变得遥远,远得想不起来也不再重要。就像从冰天雪地回到家中的炉火边,只希望多享受一些暖意和温馨。
在天宜帝面前饮下毒酒的一刻,自己脑海中在想什么?好像已经没有印象,只依稀记得,很平静。
现在才明白,比起孤注一掷的决绝,绝望才是内心深处的底色。因为曾经在荏苒时光中长久地等待,所以知道,比挣扎煎熬更可怕的,是麻木与遗忘。然而,用生命打破僵局的同时,自己又何尝不是陷入了另一种麻木?因为唯有死水般的平静才能对抗赴死时的绝望,故而渐渐地,习惯了躲闪弟弟不解探寻的目光,回避充满热情的期盼,因为任何一点希望的微澜,都会带来痛楚。
直到在秋日阳光里一觉醒来,才发现宿命不等于必然,阴影也会成为过往,凭渊说,皇兄,你好好地活着,比任何事都重要。
对于处心积虑不给解药的皇帝,以及不惜自焚也要同归于尽的韩贵妃,如果他们知道自己已经重回生天,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不过,在未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这件事都注定将成为秘密,直到心愿实现,大局安定。
第一百七十一章 山雨欲来
接下来几天,洛凭渊进宫问安,同各色人等会面,来去间很是忙碌;但下午未时一过,就会放下手头事务回去澜沧居。住在静王府的日子不多了,由不得他分外珍惜。
秋意深浓,前山后园的树叶都转为金黄,唯有染霜的枫树和黄栌红胜朝霞,每当从湖畔走过,洛凭渊望见凋落的荷叶,就会不自觉地放慢脚步,或是在紫藤架下、后园莲池边短暂流连。总算澜沧居药香氤氲、宁静和煦,足以安抚怅然的情绪,而且能堪堪度过劫难,他内心还残留着一丝惊魂未定的后怕,以及隐秘的欣喜。想来到了明年三月,牡丹盛开的时节,府中又是一片明妍春光,自己可以陪着皇兄给后园菜地播下种子。
在外人眼中,五殿下生了几天闷气后已恢复了正常,继续过着风光的皇子生活。而静王府仍是那么安静沉寂,皇长子洛湮华从江南休养归来,依旧是体弱多病、闭门谢客,仿佛连主院中飘出的药气都与从前毫无二致。
离情别绪是一方面,宁王府那边也不能不上心。和内务府打了几回交道,洛凭渊感到自己确实需要一位总管,而且越快越好。然而静王对推行清丈给出了相当中肯的建议,在这件事上却不肯多说,只道:“能力和经验是一方面,最要紧的还是能让你放心信任。所以凭渊,别人的意见都不算,你需要自己拿主意。”
洛凭渊思及杨总管由受命监视转为衷心追随的过程,觉得确实很难复制。他考虑了两天,没有用内务府推荐的名单,而是另外想到了一名人选。
宫城失火后,原御林卫副统领袁旭升受到追责,被贬为三等侍卫,他本是李平澜的得力助手,如今也不知何日方得擢升。洛凭渊素知这位副统领人品可靠又身手高明,婉转地通过李统领表示了任用的想法。袁旭升想不到机遇从天而降,人人盯着的香饽饽居然落到自己头上,大吃一惊之余,几乎毫不犹豫就答应下来,心中极是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