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又激起一片哗然。依照宁王所言,太子竟是连靖羽卫统领也说下手就下手?
任谁都看得出,三皇子是铁了心要拼命,云王和宁王也早有默契,更重要的是,诸般指控并不似空穴来风,每一项都具备前因后果、相应证据,已经大大超出了皇子间争斗倾轧的范围。本身地位已如风中残烛的太子,怕是真的要在劫难逃,彻底倾覆了。
“若是微臣没有记错,吴统领殉职,原因已有定论,乃是遭遇北辽品武堂突袭之故。”薛松年眉头紧锁,缓缓说道,“事关太子殿下和三殿下的声名,恐怕不能因为区区几个疑点就大动干戈,还需慎重为宜。”
他心里明白局势难以遏制,但又实在不能不试着阻挡。吴亭舟的死因较为复杂,不妨抓住话柄将水搅浑,在宁王和安王间制造芥蒂。
洛君平果然面色一变,洛凭渊却已淡淡接口:“难得薛辅政关心靖羽卫,记得清楚,然而事隔两年,围攻杀害吴统领的凶手中已然有人落网。根据供述,他们属于昆仑府而非品武堂,虽然自北辽而来,接到的命令却是潜伏洛城,随时听候京中一位大人物的差遣。”
他冷冷看着薛松年:“试问京畿之中,哪一位大人物如此手眼通天,能够延揽一班昆仑府高手供其驱策?三皇兄好像并没有这个实力,连几名随身护卫都是二皇兄专门调拨的。”
昆仑府与琅環谈和后,他曾辗转探寻,要求交出奉命执行袭击的刺客;但檀化羽认为尽管孽是魏无泽造下的,到头来账仍会记在昆仑府头上,理应尽量避免被追究。如果靖羽卫有本事追捕擒拿,那自然没有话说,主动交人还是免了吧。直到静王答应传书延请唐大先生,檀阴使为了投桃报李,才下令押送数名琅環尚在缉拿的人犯入京,其中之一就是当初参与袭击吴亭舟的手下。所以宁王指证时,丝毫不缺底气。
洛君平在群臣的喧哗骚动声里瞪了洛凭渊一眼,这五弟倒是在帮忙开脱,但入耳实在不怎么中听。他心里略有发虚,因为谋刺吴亭舟虽是太子暗中主使,但自己却是早早就已知情,说共谋也不为过。但他旋即想起了洛文箫的恶毒加害,心头又是一片炽盛的怒火,将最后一丝退缩烧得干净。如果不能将被俘的真相揭示于众,那么因此遭受的无数折辱、践踏以致手臂伤残,又算什么?这口气不出,纵然贵为皇子,做人也无甚意趣。
反正再怎样,自己的罪名也比洛文箫轻,他跪在金殿中,猛然提高了声音:“父皇,儿臣所言句句是实,随时愿与二皇兄对质、接受有司问讯,请父皇下旨刑部严查,以正刚纪!”
大殿上一下子变得安静,群臣交换着惊诧的目光:皇亲国戚犯下罪过,一向是交由宗府司处置,不予宣扬于外,安王居然自请到刑部,分明是要将已经扩大的事态闹得更大,连分毫退路也不留给太子,更是隐隐在逼迫皇帝!
如同山雨欲来,沉郁紧张的气氛里又莫名地掺杂着一丝兴奋。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三皇子列举的罪状情况复杂,的确不是靠宗府司能够审清的,由刑部主审才是合适,这可是大振臣纲,使三省六部在宗室面前占到上风的机会。
“胡言乱语!”天宜帝脸上阴云密布,重重一拍御座扶手,“我看当了一遭质子,你不止少了一条手臂,连三魂七魄也丢在绥宁了!从回来第一天就疯疯癫癫毫无体面,还不退下!”
通政司参知李辅仁是少数事先收到静王府传讯的朝臣之一,见状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声援,身后却有一名文臣先一步出班,朗声道:“陛下,三殿下适才所言干系重大,事关国法朝纲、社稷安危,臣斗胆附议,请陛下降旨!”
李大学士回头看去,不禁微感诧异,这位抢在前面表态的仁兄,竟是不久前才具本保奏过太子的礼部侍郎王昌佑。他挑了挑眉,心念转动间就想明了缘故:王侍郎倒是反应快,眼看太子已是复起无望,立时抓紧机会撇清关系。他再瞥一眼不远处的薛松年,辅政虽然面无表情,但脸色隐隐发青,显然也是大出预料。
紧接着,又有刑部给事中严聪出列:“陛下,根据几位殿下所言,事涉多桩刑部积压旧案,非并案不能查清。三殿下以朝廷法度为先而自身为后,愿往刑部协查,诚为宗室表率,臣亦斗胆赞同!”
李辅仁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与刑部尚书私交甚厚,知道严聪是邹培盛从去年的新科进士中专门挑选出来的,就是看中此人实心用事又有几分二愣子的冲劲,适合待在刑部。看来,不用自己出面,也能获得预期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