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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照他的说法,病者年未及五旬,原本体质颇佳,但去年断续生过几次小病后,时而感到精力不济、容易疲累,故而常常服用补品提神,目前看上去身体尚好。”奚茗画说道,“但令他不安不解的是,这位贵人进补实在过于频繁,依循药理,早就应该补过头产生不适,然而不知为何,非但没有虚火上升、血气旺盛,衰弱倦怠的情况反而日渐严重,服用贵重补品也愈发凶猛。近月来,单是人参,已从每天两至三钱发展到要进独参汤,另加鹿茸、灵芝、海狗肾等物,尤嫌劲道不足。”

“从脉象看,应浮反沉,虚竭中乃有亢进之意,又兼阳不守阴,神失其守,平日里必然伴随有惊觉梦魇。”

洛湮华静静听着,久病成医,他也懂得一些药理,谢嗣安口中的贵人应是天宜帝无疑。琅環收集的情报里,也曾提到皇帝近来经常服用补品,而且频频临幸后宫。这些事在宫廷中原属寻常,但若是到了连御医都感觉反常怪异的程度,就十分可虑了。

“陛下的身体出了什么毛病,谷主可判断得出?”他复又问道。再是珍贵难得的补品,一旦过度也会变成毒药,有损而无益。就像奚茗画日日要他调养,开方时却极其谨慎,尽量以食物代替用药,徐徐温补。如此明显的忌讳,天宜帝居然不加节制、一犯再犯?

“没有亲眼看过,不能轻下结论。”梦仙谷主说道,但我读过一本家中先辈传下的笔记,上面的行医见闻里载有类似的情况。很可能根本不是病,而是中了毒。”

众所周知,人参、首乌、灵芝等药材,汲取天地灵气生长成形,养气驻颜,服之大有裨益。然而,它们往往并非直接起效,而是通过激发体内潜能,促使气血畅达、伤口痊愈。譬如将参片含在口中吊命,就是用老参的药性引出垂死之人的最后一丝生命力,不至立即断气,从而能够交代遗言;倘若病人自身的元气已彻底耗竭,再是上好的人参也休想多延一刻。

因此进补过度,脏腑自然无法承受,食不下咽乃至病倒卧床都属正常;然而在天宜帝身上,却似漏斗一般,补了还要补,仿佛没有止境,长此以往,岂非要掏空身体,油尽灯枯?

按照谢嗣安所说,去年八九月间,地方州府进奉了一颗五百年以上的茯苓,结合一位御医献出的家传药方,熬制成丹参茯苓汤,有效地缓解了天宜帝的梦魇之症,皇帝就是从那时开始着重服食补品,尤其偏好年份久远的药材。而奚茗画见到的记载,病者的做法几乎如出一辙,起因却是一棵三百年灵芝。按照当时论断,应是中了能令人气血逐渐衰减的奇毒,强烈的补药则是促使毒性发作的引子。

“如此说来,已经半年多了。”静王蹙眉道,“既然察觉不妥,可曾加以劝谏,让陛下有所节制?”

“我也问了谢嗣安。”奚茗画道,“他先是苦笑,而后才说,人参杀人无罪,大黄救命无功,为大户人家做事,不敢也没法劝。”

洛湮华默然,太医院不温不火、自保为先的做派,他是清楚的,内里不能说没有苦衷。须知人一旦身体虚弱,出自本能便会寻求服药滋补,倘若家贫没有门路到还罢了,上位者有钱有权,容易获得药材,何况是富有四海的皇帝?

看似多多益善,实则适得其反,不断透支本元。御医纵然明知情况不对,没有实据,试问谁敢阻扰圣上进补?这个陷阱简直是为天宜帝量身而设的。

仿佛有许多模糊的影子从眼前飘过,他缄默不语。家传药方、五百年茯苓,究竟是巧合,亦或出自某些人的精心布置?宫闱重地,能让皇帝中毒而不自知的,又会是谁?

含章失火之后,静王心里也曾有过淡淡的疑惑,韩贵妃的赴死似乎过于决绝,又失于轻率。他很了解那个狠毒又心计深沉的女人,如果没有布置下万全之策,不能保障洛文箫登上帝位,让韩氏族人安享富贵权柄,她会甘心一命换一命?从韩贵妃当时的想法推算,解药烧毁,自己生路断绝,唯有拼却余力伸冤一途。但天宜帝不愿让琅環翻案,必然重新扶持太子或加以回护,江南有魏无泽,朝中有薛松年,宁王心结未解,云王征战绥宁,琅環明显处于劣势,即使勉强惨胜,也未必能动摇二皇子的地位。

但是,皇帝已然厌弃了洛文箫,一待危机解除,必定会着手废黜太子,另行择立储君。故此最有利的做法,莫过于在借用天宜帝之手对付琅環后,把握时机,令圣上身体衰弱,及时地病死,那么不管是否还是太子,情势对于年龄居长的洛文箫都是最有利的,继位的可能性也最大。况且在韩素宜满含怨毒的内心里,仇恨的从来不只是琅環皇后和洛深华,也包括了始终不肯封她为后的洛展鸿。或许唯有将皇帝也一起拉下地狱,才是足够满意的结局。

至于如何下毒,天宜帝念及旧情,偶尔仍会到蕴秀宫坐上片刻,以韩贵妃掌握后宫多年积累的势力,加上安远侯在外策应,总能找到机会。而半年多前,韩妃已死,几位皇子相继回京,情势于韩家已是岌岌可危,如果再不发动,后面恐怕就是想动手也不可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