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气含笑,微带揶揄,洛凭渊轻咳了一声:“有什么不行的,就像今日,我要出宫透气,他们还能将我绑起来?”
景澜元年,朝局初定,气象一新,臣子们既欣喜能在一位年轻有为的帝王治下大展宏图,同时为了忠君报国,成为青史留名的一代良臣,也开始奋力进谏了。
按说洛凭渊持身严谨,心怀卓见,既不奢侈浪费,又足够勤勉,实在没什么好挑剔的;然而对于天子本来就不能如普通人一般标准,大家本着鸡蛋里挑骨头的精神,几经议论尝试,终于锁定了两点需要劝谏的问题所在:其一,陛下年纪轻轻,登基至今身边居然唯有皇后一人,虚得尽快择选妃嫔充实后宫,为天家开枝散叶,方是国祚之福。其二么,陛下好像太喜欢微服外出了。除非有特定仪典,每每隐去身份单独行动,微服去太庙祭祀,微服到皇觉寺进香,微服出宫踏青,同皇长兄静王一起在街市闲逛……长此以往,成何体统,不,是如何彰显庙堂威仪?负责保护陛下安全的御林卫和靖羽卫也纷纷表示压力很大。
为了自由,洛凭渊已经与大臣们进行了很多轮友好而激烈的探讨,他就是不打算纳妃。且看天宜朝出了一个韩贵妃,害了多少忠臣义士、边关百姓?自己已经娶了皇后,三宫六院就算了吧。至于莫要微服出行的问题,朕又不曾耽误国事,明明身负上乘武功,保护自己绰绰有余,为何非得时时前呼后拥、劳民伤财?你们说尽量不要轻易离宫,朕又不是犯人。
群臣见陛下虚心纳谏,坚决不改,而且还振振有词,当然不肯放弃。尤其是前一条,堂堂禹周天子,居然不设后宫,任凭偌大宫苑空置,上千宫女内侍无人可服侍,才真是成何体统!
一时间奏疏谏言如潮,洛凭渊淡定地表示,万一未来子嗣不旺,四皇兄不是已有了聪明漂亮的小世子,以及小皇弟月月,宗室里还愁无人承统么?
老臣们大惊,大感不妥,但又恐怕劝得太过,令得陛下心生叛逆,引出更加难以对付的言论,因此双方陷入僵持。
洛凭渊当然明白皇兄为何微笑不语,可以想见,一旦自己透露出下半年要离京出游的计划,恐怕隔天就会被劝谏的奏本彻底淹没。
想起老成持重的李辅仁,翩翩儒雅的傅见琛,擅长引经据典、辞锋鞭辟入里的陈元甫,以及说服几位股肱文臣支持自己离京出行的难度,皇帝陛下终归是略感气短和心虚。
不过他已下定决心。治大国如烹小鲜,自己早先毕竟历练有限,近两年又一直守在京中,所以届时除了与师尊、师兄弟相聚,同时也要用数月时间与皇兄一道游历州府,沿路体察民情,日后处理政务方能得心应手。
静王听皇弟不知第几次表达了坚定的决心,沉吟点头:“也好,八月启程,腊月折返,临翩那会应该回京了,有他坐镇洛城,国事交由李大学士暂代,应是不妨。”
他想着自己也须回去金陵怀壁庄,除却交托宗主之位,还为了慕少卿与晚璃的婚事。江晚璃虽然应允了婚约,但却希望表哥在场才肯成婚,从去年起,万事俱备的慕少庄主已经眼巴巴等了将近一年,再迟延下去,恐怕就要提着寒水剑杀上京城,找洛凭渊再度决战了。是以不管届时朱晋是否仍然坚辞不肯接任,去过翠屏山后,势必要往江南一行。
谈说之间,喧嚣人声渐疏,街巷尽头现出绿瓦朱墙围绕的府邸,一小队禁军手执枪戈在墙外巡视,脚步拖沓错杂,看得出是在例行公事。
洛凭渊回想最后一次来到此间,目送洛君平从押送的马车上下来,走进府门的情景,心中不觉感慨。将近两年半时间,安王府门前的铜狮依旧神气活现,朱红的墙根与大门却已看得出斑驳剥落,绿色琉璃瓦也缺损了几处。不知是打碎还是被人偷偷挖走了。
“三皇兄从前最讲排场,府门前要占八名门卫,”他说道,“如今大门紧锁,不知里面情形如何了。”
静王没有立即答言,他知道,在过去几年中,逢年过节,天宜帝都不曾提起过三皇子。对于曾经颐指气使、飞扬肆意的洛君平而言,或许长久地被遗忘、无人问津才是最为难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