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红鸢就一把捉住我的手腕,摘下墨镜,半是笑半是叫地喊了一声。
“跑啊!”
于是我们跑了起来。
那个嘴里被塞满杯子的男人从地上挣扎起来,他的同伴七手八脚地把他扶起来一起追了过来。我们奔跑在软软的沙滩上,深一脚浅一脚,时不时还有坚硬的贝壳扎痛我的脚。红鸢只管没命价地在前方奔跑,就像是在一片花花绿绿的树林里穿行,她就像是一头意大利斗牛一样梗着肩膀,撞开一个个穿着沙滩裤的男人,或者穿着比基尼的女人,在这片树林里激起一片尖叫和怒骂。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带着我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去故意惹那些事情。
我不知道她在思考什么,或许这个女人根本什么都没有思考。她只是想肆无忌惮地惹事,像一个终于丢掉试卷迎接暑假的孩子一样将所有纸笔抛上天空,然后跳进满满的海洋球里。我必须重复一遍,她只是想惹事,只是想大闹,只是想发泄自己所有的野气,或许是为了纪念自己成为魔女之前,在这个平凡世界度过的每一日每一夜,也为了宣泄自己体内躁郁不安的红龙的热焰。
在奔跑之中我丢掉了手里的冰可乐,我还没来得及喝它,它就倾倒在了黄金色的沙滩上,以及一个男人花花绿绿的沙滩裤上。我只来得及大声喊一句抱歉,就被红鸢拉扯着呼啸而过。当我们一路撞开人群,沿着沙滩疯跑,然后跑到一座供人钓鱼的码头木桥上时,红鸢用力抓住我的手臂。
我感觉自己被她抬了起来,手里的鞋子松脱了。扑通一声,那双凉鞋一只掉进海里,一只掉在了一个无辜钓鱼人身边的桶里,一条小鱼蹦出水桶,跳回海里。我大喊一声“非常抱歉”,但是最后两个字还没出口,一双有力臂膀就穿过我的腋下和腿弯。富有热力的身体紧贴着我,红鸢双脚甩掉拖鞋,蹬住木桥边缘起跳,跃入空中。
我大声尖叫,红鸢哈哈大笑。时间仿佛在空中停止,我看到她墨镜后仿佛在燃烧的赤色双眼和在空中飞舞的火红长发。
然后我们砸入冰凉海水之中,腥咸海水涌入口鼻,我大声咳嗽,呼吸疼痛,头发和连衣裙完全湿透,而红鸢则拽着我奋力划水,她的力量大得不同寻常,简直就像是一把斧子在劈开水面,溅起大蓬大蓬雪白浪花。那些男人在桥上破口大骂,红鸢随手一掌劈出,一道巨大波浪兜头浇了上去,将他们和那无辜的钓鱼人一起泼了个透湿。
最终我们在海滨浴场尽头的一片礁石边上了岸,黑色的石块上满是滑溜溜的苔藓,一些贝壳夹在石缝之中。红鸢将我托上岸,她双手的灼热甚至胜过了海水的冰凉。我坐在礁石上不停咳嗽,鼻腔内进了海水,疼痛难忍,我的眼罩,甚至是带着的挎包也都已经在海水中丢失,钱夹里颇有一叠大面额的钞票——不过这都不太重要。
“感觉怎么样!”红鸢像个恶作剧成功的顽皮孩子一样按住我的肩膀,湿漉漉的红色头发黏在身上,像是被染成红色的海藻。我吐光嘴里的海水,恶狠狠地盯着她,心头无名火起,一巴掌打了过去,“还问我感觉怎么样!你到底是想干嘛!”
红鸢被我打得一愣,然后突然笑了起来。她一边大笑,一边把我压倒在地上,湿漉漉的红色发丝垂落下来,脸颊被突如其来的阴影所覆盖。她总是如此暴烈,就像是突然席卷而来,又突然熄灭离去的林火,无法捉摸,难以抑制。然后她猛地俯下身来,紧接着我的唇上一紧,有什么咸湿灼热而柔软的东西贴了上来。这个满是海水咸腥味的吻仅限于嘴唇之间的碰触,很快红鸢就放开了我,半边脸颊仍然被阴影笼罩,半边脸上则是恶作剧般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