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只有在静默中才能产生言语,为什么只有在黑暗中才能亮起光明。没有静就没有动,它们只是同一存在的两种形式。变化,在变化中才有一切。万物恒变。你必须先收回手臂才能打出拳头。碗必须是空的才能盛水。必须无,才能有。必须有,然后才能无。这是一样的道理。光与影共存,因为它们原本就是一种东西。万物共存,行其道者,归处亦同。
许多个念头像水泡一样在我脑海里泛起,然后噗噗破开。在我闭上眼睛的时候,我内侧的黑暗和我外侧的黑暗有什么区别?在我内侧点亮的光和在我外侧点亮的光又有什么区别?在我内侧发出的声音和在我外侧发出的声音又有什么区别?我发声时世界也发声。我点燃一盏灯,就将投下一道阴影。我点燃一盏灯,它就注定要熄灭。
我接受阴影。我接受熄灭。为什么不接受?
我想了很多,在母亲的怀抱中,幼子想了很多。幼子其实总是知道所有。幼子没有内与外的认知。幼子的一就是全,全即为一。只有在长大之后,幼子才逐渐遗忘这一切,长大是一种遗忘,当幼子理解了,它也就忘却了。理解是最大的忘却。
智者知而不解,愚者解而不知。
我的脑袋里突然蹦出这么一句话。
然后,在深深的黑暗中,有什么细小的东西在聚集。那是什么呢?我不知道,又何必知道?我只知道黑暗被搅动了,静变成了动,然后,然后……
咔嚓。
一声轻响。
是的,那就是最初的声音,最初的言语。所有声音都是言语,只不过人类不知道这一点而已。
唯静默,生言语。
我睁开了眼睛。
黑暗犹如钢铁浇铸,纹丝不动。又如天鹅绒的帷幔,厚重柔软。我不知道这声音来自何处,但是那也不重要。
然后,在黑暗中,亮起了一点光。
光是分割自我和外界的象征。黑暗会湮灭万物的轮廓,令一切混同。而光芒则会照亮轮廓,让形体显现,分离万物。
那起初是多么微小的一点光啊。连如豆般的一星灯火都比它要炽烈。它渺小到近乎于眼的错觉。
但我知道那是真实的。在黑暗中的光绝不是错觉。然后,碎裂的声音继续响起,光芒逐渐扩大。我感觉到有力量在体内流动,灿烂明亮,强壮有力。那是生命,是生命,它充满我的全身。然后变成犹如刚刚解冻的冰河一般强大的力量,冲击着黑暗。
咔嚓。咔嚓。咔嚓。
黑暗不断碎裂。
然后光芒就像是爆炸一般地倾泻进来。我被灿烂炫目的白光所淹没。当视野恢复后,我恍惚间以为自己站在两面镜子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