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英媚说:“陛下的弓让妾瞧一瞧。”
刘子业把弓拿过来,那弓已经被摩挲过千百回了,竹胎雕花都磨得模糊,变成紫红色光润的一把。
巫女们在竹林见唱唱跳跳,夕阳西下,红霞万丈,把竹堂屋檐的乌油瓦映成血凝般的暗紫色,金色的光晕洒在幢幢的竹影间,檐角铁马沉郁的碰击声与巫女们吟唱的傩歌声此起彼伏。
刘英媚虔心地双手合十,向上天祷祝。
刘子业狐疑地四下观望,但见幢幢的竹影间有什么异样,便是抽一根箭射过去。而佞幸的巫女们就欢呼起来,点着黄檗符纸,欢庆又一只“鬼”被陛下射死了。
刘子业服用的酒和五石散渐渐起效,他燥热而亢奋,一支支箭带着他的亢奋呼啸而出,深深地扎进竹林的泥土地里,而黄昏已至,竹林潮湿的雾气渐渐上腾,把最后一丝日光割裂成一丝一丝的血色。
突然,一支箭惊起群鸦。
竹林上空,乃至乌油瓦的竹堂建筑上,盘旋起老鸦组成的黑色云翳。粗哑的“呱呱”声不绝于耳。
刘子业终于失态,怔怔瞧着天空,咽着口水,最后说:“群鸦升空,鬼门大开,群鬼将至,血染台城不久矣……阿姑!这里不祥!咱们快走!”他面带惊惧之色,看着刘英媚的方向,好像要哭了。
刘英媚没有理他,也不去看他的表情,她静静地双手合十,似在祷祝。
竹堂的门“嚯啦”一声被人踹开。
为首的寿寂之拿着大刀,喊了一声:“暴君!”
刘子业嘴角抽搐着,骂道:“寿寂之,你想造反?!朕要诛你九族!要把你剖心挖肝,做成肉酱!”
寿寂之冷笑一声,挥了挥手里的大刀:“那陛下请吧。”然后一步步稳笃地逼了过来。
刘子业抽了一支箭,瞄准寿寂之和他带的那十来个宦官射了过去,他的手颤抖而虚浮,第一箭就偏离了好远。
寿寂之笑起来,步伐也加快了,跟着他的那些人一来已经破釜沉舟,二来见皇帝也不过肉身凡胎、能耐有限,原本的畏怖全部没有了,也都笑着跟了过来。
刘子业抽第二支箭,没有射中;第三支箭,没有射中……
他摸了摸箭囊,里头已经空了,再一瞥眼,刚刚乱射的那些箭还横七竖八插在竹林各处的地上。
他大喊着:“快,把朕的箭捡过来给朕!”
他的话音宛如大石头入水,响了一声,然后就沉入了茫茫的水底,再没有丝毫的动静。
他望向周围的那些宫女和巫女,所有人木木地看着他,甚至嘴角噙着一丝笑,却无一人动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