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7 合众恐怖故事(下)

又三天后的下午,我将写好的剧本递给团长。他漫不经心地翻阅着,问道:“书中人来自何方?剧中事出于何处?”

“主人公是我,事件是我自己的经历。”我告诉团长,“我是个不成熟的演员,想要演出真情实感,恐怕只能去演自己了。”

他合上剧本,对我说:“文笔尚待精进,编排仍需雕琢。”

我不轻言气馁,因为他没把剧本直接丢掉。我和绿发姑娘讨论,寻求胖子和厨子的意见,将改后的版本交于画家和会计师过目。在又五次删改之后,我自信满满地递出剧本,得到团长的微笑。

小主,

“可曾排练?”

“人生不需要排练。”

他很期待地笑着,宣布道:“那便开场!”

于是整个剧团飞快地运转起来,像上满发条的钢铁人偶一样。画家绘出新一张宣传画,胖子裁出又一件新装,绿发姑娘编排暖场的套话,厨子忙着将新做出的布景搬来搬去。夜晚时有不少观众被吸引过来,观众席几乎坐满了三分之二,我登上舞台,首次在未经丝线操控的情况下自主起舞。

与圣者那荡气回肠的故事不同,这是一曲单调而老套的悲歌。一个无知的女孩被灾难袭击,在失去了绝大部分的躯体。她换上了钢铁打造的身躯,在新时代跳出冰冷的舞步。

舞曲结束后赢得热烈的反响,哪怕是艺术品位低俗的男人们也为我喝彩,我相信先前下载的表情插件与舞蹈软件起到了重要的作用。

在演出结束后,团员们纷纷向我庆贺,我又一次被团长召去,商讨着关于报酬的话题。

“一期一会,奇遇奇缘。剧团前往下一站前,需先结清此时的票。”

“我不需要报酬。”我说,“我已经得到了充分的回报。”

“小演员,好姑娘。你是生是死,是人是偶?”

我自信地答道:“我想自己还是人类,因为我的心中仍记得自己的过往。只要这份经历与记忆依然存在,我就总还是自己。”

这就是我在戏剧中找到的答案。在虚假故事中得到的真实。我的过往、经历、记忆,在无常法中被称为灵光的关键信息构成了我的主体,哪怕连心脏与大脑也被置换,只要灵光不变,我就仍然是我。

团长仍高深莫测地笑着,似是认可,似是漠视。而在这些天的相处下来,我已经学会了应对他的手段:不要管他说什么,只管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就好。

这场兴趣使然的旅行已经持续够久了,我帮忙收拾好舞台,而后郑重地向团长与大家道谢,感谢他愿意给我这个无理取闹的小女孩一次展示才艺的机会。厨子做了一桌好菜,大家一块吃了一顿,喝了些酒,热情地为我送别。我向这几位古怪却又友好的人士挥手,走出尘埃聚团的帐篷。

我会离开惊魂镇,和游侠维特聊聊这几天的见闻,在日后的生活中我会偶尔听闻尘埃剧团的消息,并逐渐将其忘却。

故事本应到此为止。

但鬼使神差的,或许是被团长那魔性的魅力吸引了,或许是对剧团中的生活尚有眷恋,在走出帐篷前的一刻,我回头了。

我的眼中一片灰白。

灰白的面孔。灰白的手足。灰白的躯干。全部都是灰白的。看不到厨师看不到画家看不到绿发姑娘看不到我所熟悉的团员们,在我记忆中的方位站立着的只是没有五官的空白单调的灰白人形。

只是人偶。

我的,身后,只有几具人偶。

“——”

我僵立在原地,如坠深渊。这时大风吹来,凄厉的风声如同鬼魂的笑。风是那样大又那样阴冷,以至于吹起了剧团的帐篷。那庞大的不自然的帐篷被风吹到了天上,街道上零星的行人投来目光。

不,没有目光。

只是光滑的灰白色的面孔,随着风的吹拂而转移了角度。依然是人偶,人偶们在街上行走,人偶们进出帐篷,人偶们在我的舞台下鼓掌。

整个小镇中所有的门窗都被大风吹开了,无面的人偶们立于门前,仿佛在沉默地微笑。我的思考停止了,想要逃走却觉无路可退。

我觉得自己正站在一个广大而陌生的世界里,这空空落落的世界中仅我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