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贰叁零章 玩权术

沈泽棠默了默,拱手沉稳道:“吾等皆知神灵由阴阳二气造化而成,阳为吉,阴为凶,举祭祀礼,贡奉神灵珍贵供品,以期出阳藏阴,而达趋吉避凶,趋福避祸之念。而那踏马飞燕初为赝品,众人却奉为真器,若是不察而登入坤宁宫,成为贡神祭礼,岂不是对神灵亵渎,引天地之怒,害苍生涂炭。果真如此,太子自然难辞其咎,如此想来太子诛杀鉴赏者,虽戾气太过,却也情有可原。”

李光启为礼部尚书,上前附议:“沈大人所说极是,礼有五经,莫重于祭,是以事神致福,此次主为太后及皇帝祈安康福祉,太子至善尽孝,倒也可谅。”

徐炳永跪下禀奏:“太子年轻冲动,本应将此干混吃骗喝人等交刑部处置,这为他不当,应罚他抄禅宗七经百遍,以弥其罪责。”众臣亦随之。

皇帝神情渐趋缓和,摒退魏樘,开门见山道:“朕要废除太子,现命内阁拟票拟,再交至司礼监于朕批答。”

殿内安静极了,一阵卷地风过,烛火噼啪爆朵花儿,都令人心猛得紧缩。

徐炳永闭了闭眼再睁开,很平静的取下梁冠,再朝皇帝深叩首:“老臣无法从命,请皇上治罪。”

皇帝有些吃惊,不敢相信亲耳所听,戾言叱喝他:“你竟抗旨,是不要命了麽!”

徐炳永泰然模样,嗓音更为宏亮:“今日我若不为,皇上治罪,但我若为之,日后天下人皆要治我的罪。是以虽万死,亦不为。”

皇帝瞠目,半晌后冷笑道:“你贵为内阁首辅竟敢抗旨,好大的胆子。朕看来再用不起你,回乡养老去罢!”

听得此言,徐炳永倒坦荡,磕头谢恩,站起身来,利落地脱下绯红官袍,与梁冠一并交于伺立太监手中,即甩着手,头也不回的离去。

见此景,皇帝顿时怒极攻心,腊黄的脸隐起黑气,沙公公忙递上参汤。

他便慢慢吃下几口,看向沈泽棠道:”废太子的票拟,现交由你来办,你是否也要抗旨?”

戌时,今夜月色分外明朗,映得御道如覆白霜,偶有打更的宫人,缩肩耷脑一铜锣,惊飞起枝梢间一只寒鸦,忽听浓黑夜幕里,有噶吱噶吱声渐近,便见得四人抬着官轿,健步如飞直朝午门而来,那里已停着顶大轿,几盏灯笼里火光幽红。

待轿稳,沈容打起轿帘,沈泽棠撩袍端带而出,恰瞧见徐炳永正在望月,心中一凛,上前作揖见礼。

“长卿随我边走边聊罢。”徐炳永清咳一嗓子,辄身朝午门内走,他面庞很肃穆,目光炯炯。

沈泽棠给徐泾使个眼色,徐泾会意,退至十数步开外去。

空气透着寒凉,徐炳永看了看沈泽棠,披黑色大氅,神色温和沉稳,端得明月清风一身。

他收回视线,望向奉天殿那歇山顶翘起的角檐,默了默,才沉声道:“长卿认为我待你如何?”

”徐阁老待晚辈一直很好。“沈泽棠笑了笑,有多好呢,谁也说不清楚。

徐炳永并不介意,他也就随口一句,能更好引出下面话罢了。

”皇上急诏内阁入殿议事,实为废太子而来。司礼监那帮阉人,在皇上耳边谗谄佞邪,欲另立五皇子朱禧为储君。”他冷笑道:“当我不知麽。幼主旦得继位,他们即可把持朝政,扰乱纲纪。长卿可还记得,武英朝的掌印公公刘晟?”

沈泽棠颌首:“那时武宗皇帝年幼,为防外戚专权,由司礼监辅佐批答天下奏章,刘晟大权在握,以杖杀五十六位朝中贤臣闻名。”

徐炳永目光深深地看他:“皇上染疾鲜御外朝,政事皆由太子决断,他秉性谦逊、政务勤勉,广开言路且从谏如流,此期间虽无功,亦无过错。说于长卿听,希殿前议事时,你能与我戮力同心,共保太子得治天下。”

沈泽棠沉吟少顷,方道:“徐阁老句句珠玑,亦是长卿所想,太子继位,吾等辅臣自然助力。只是。”

他略蹙眉看向徐炳永:“只是阁老忤逆皇上心意,即便太子不废,迁怒之祸难逃,您定当三思而后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