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钟略抬头看了一眼:“主子,还请主子用药。”

男人仿佛没听到他的话,苍白的嘴唇抿了抿,仄头看向窗外,暮春之景,其意不哀,山川换貌,一个天行的时间刚刚开始,如何能贸然陨落?

他笑了笑,极轻、极浅,浅到笑意根本不达眼底,却恍若衰败了一世的山花突然绽放,干涸了一季的泉水忽然奔流,他的脸色是前所未有的苍白,可这一笑却极悠然,似乎对他来说,窗外的春景远远胜过日渐衰败的身体。

是的,胜过。

黄钟眼里掩饰不住的忧心:“主子不可如此,您身体本就不好,昨日又为瑾珏公主挡刀……您明知……”越到后面越是支吾。

华阴候掩唇咳了两声,转而看向他,眸光温和:“你想说什么?”

黄钟:“奴大不敬,主子不该对瑾珏公主这般好,她……她不过是个……”

“是什么?”

“……不过是个掖庭出身的罪臣之女。”

“哦,”男子声嗓有些凉,他半垂着颈子,不知想到了什么,忽而一声轻笑:“你觉得,我对她好?”

“……”

“她养父齐淮因何获罪,你可还记得?”

黄钟眼色微动,榻上人笑吟吟地靠着等他,他道:“奴记得。”

齐淮,当年昌宁皇帝跟前的红人,独掌整个西内司礼监的大詹事大总管,人称‘太微宫千岁’。此人相貌阴柔,一头白发,为人狠毒残忍,见利忘义,两手亦染遍血腥。

他幼年入宫,膝下无子,直到中年养育一女,不知是何处得来的孩子,生就一副南国样貌,尤其是那两丸勾人水眸,人皆赞曰:灿若星辰,更胜玉色。故给养女取名为:上玉。

齐淮获罪,举亲株连,自然不是区区小罪,听说宣宁帝一手培植的暗卫抓住了他多年通敌叛国的证据,五十二封密信,三十封帛书,上大怒,判其凌迟,并口谕刑师,必剐三千刀,方可令其殒命。

养女齐上玉与‘夫人’韦氏亦受罪连坐,没入掖庭为奴。

自此。

晃了晃神,那人已从榻上下来,负着手,走到窗边,青丝垂落胸前,扬起一个微微的弧度。

黄钟:“主子,不可!您身上的伤还……”

他朝他摆了摆手,双眸凝着外头,突然哀叹一声:“春景如画,可惜孤家寡人、身病无朋,又不能出门去赏。”

黄钟:???

方才不是在说齐淮么?怎么又……

正这时,听到房外传来一阵极轻的敲门声。

纵然疑惑,他还是起身去开门。门后果然是那位清丽的小佳人,大约是跑过来的,颊色微微发红,呼吸略显急促。

他一愣,转而行礼道:“见过公主。”

“免了,”上玉笑着摆摆手,眼神直往里飘:“我是来看你家侯爷的,他……可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