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徐镇江一恍惚,嘴角就勾了起来。

日头晃啊晃的,突然晃进了他眼睛里。他眯了下眼,清醒了,狠狠给了自己一个巴掌。

抽穗期的麦子蹿高特别快,他将自己掩在碧色的麦浪里,呆呆地,咬牙切齿地,给自己立了规矩:

不许再想她。

她是个小寡妇,再好也不是他能肖想的。他不能给祖宗丢人,更不能让徐家的门风败在他手上。

……

徐镇江坐在地里捧着脑袋暗自懊恼的时候,黎麦可没闲着,跟着他娘一边上灶一边唠得火热。

徐婆子越发看这小姑娘顺眼了——人长得水灵,手脚利索,又不跟毛小子们胡混;跟谁说话都带着笑,一口小白牙跟山头白灿灿的小野花似的,可不美呢!

只是叹息:可惜了这孩子是个小寡妇,要不,说给她家镇江多好!

黎麦可不知她是怎样心思,她自有想问的事情呢:“婆婆,我看刚才那样,花家是不是跟徐队长不大对付啊?”

徐婆子的脸色倏地就下来了:“哟,可别说,花家那德行,岂止是跟俺们镇江不对付。”

黎麦眨眨眼,把和好的面团给徐婆子过了遍目,美滋滋得了老人家的赞赏。

徐婆子一边教她把面团揉成长条,再切成一块儿一块儿的,一会儿好拿来蒸馍,一边跟她叨叨:

“姓花的这一家子,天生的混德行——他爷爷辈儿原来不在徐江村,外头靠坑蒙拐骗起的家,混不下去了,硬在咱们村扎下了。咱们村老实,由得他们闹,也就到了镇江这儿,遇上个打不过的,才收敛了点。”

黎麦:啧啧,看来徐队长还挺能打,怪道花老大被他一路提溜过来屁都不敢放的。

许是英雄惜英雄,同是揍过花老大的人,黎麦又对徐队长多了三分好感。

徐婆子又说:“以后,你也尽量少招惹花家的,谁要再欺负你,你跟我说,我叫俺们镇江去收拾他。”

她说这话的时候,难掩对自己儿子的自豪。黎麦乖巧地点头,心里却想着,其实我自己也能收拾的。

说完了花家,黎麦终于鼓足勇气,问了另一个问题:“那徐婆婆……您知道那小、小傻子是怎么回事吗?”

她一直挺在意这个的。小傻子再傻,又怎会将她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当成姐姐,这其中必有原因,她也不想稀里糊涂地接受人家对她的好。

徐婆子的表情有些微妙:“你问他干啥?跟你非亲非故的,那得避嫌啊。你跟他走得太近,人家会说闲话。”

黎麦就知道她问得太莽撞了——可除了徐婆子,她还能问谁去。

不过,许是出于同情,徐婆子还是跟她说道了几句:“说起来这孩子也是命苦,三岁没了爹妈,他姐姐给他带大的。结果六岁那年徐江村发大水,他家住河边上,给淹了。他姐姐把他给捞出来,自己没了。”

“这孩子就找了个高处山头的废窑窝了三天,给人找着的时候,已经给高烧烧傻了。嘴里全是胡话,见了人就扒着袖子叫姐姐。”

“后头人家都笑话他,他就不到处喊姐了。这么些年,这傻子也没人管,也不知道他怎么长大的。”

说到这儿,徐婆子想起什么似的,仔细盯了黎麦一眼,吸气说:“唉哟,这么一看,你跟他姐还怪像哩!都长得白净好看,梳着两个大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