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班的不止我一个医生,我应了,我抬头看了看表,凌晨两点五十分,我说:“我睡五分钟就行,你等等叫我。”
“好嘞,您赶紧眯一会。”
我是在一阵剧痛和小护士的尖叫声中惊醒的。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感受到锐器刺入肺腑的疼痛,我尖叫着求救。
“你还有脸睡觉!!我爷爷生死未卜,你怎么敢在这里安心的睡觉!!”
……他在说什么?
他每捅一刀我就绝望一分。
不只是因为剧痛和止不住的血,而是我清楚地知道他每一刀捅在哪,捅在这些地方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好疼…我放弃了挣扎,倒在地上,视线触及墙上的钟——凌晨两点五十五分。
原来五分钟也能睡得这么沉啊……像是过了一个世纪。
那一刻我突然理解了一件事,鲁迅先生弃医从文是对的,学医救不了中国人。
我感受到生命的流逝,我感受到血液的抽离,身体慢慢变软,又再次变得冰冷而又僵硬。
我知道我没救了。
意识从身体抽离,我看到保安终于将那人从我身上拉开,看到自己双目紧闭倒在血泊中。
我的大动脉都被捅穿了,血溅满了整个办公室,还有那个男孩的脸——是的,男孩。
身上穿着某贵族学校的校服,是个初中生。我看到他用沾满我鲜血的手抹了抹自己脸上的血。
血影斑驳中我看到了他的眼睛,冷静地可怕。
我不寒而颤。
我确实死了,我母亲在停尸间哭晕了过去,我手足无措地站在她旁边,可她看不见我,我也触碰不到她。
我的父亲一夜之间像是老了十岁,这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看到他哭。
捅死我的男孩今年13岁,关了三天就被保释了,如今正坐在老人家的病床前,吃着家长给削的苹果,看着电视机里正在放着的动画片。
任谁都想不到这个男孩三天前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了人。
这件事被政府和医院压了下来,为什么呢?
因为我的父母只是普通的公务员,而病床上躺着的那位,是前·某省厅级部长。
除非我的父母不要他们的饭碗了,不然这件事只能私了。
凶手只有13岁,我国宪法明确规定了不满14周岁的青少年无论做什么都不用负刑事责任。
我就这么死了,死因是睡了五分钟。
我的手穿过男孩的身体,我重复了这个动作三十次,因为那天他捅了我三十刀。
我观摩了我自己的手术,院长亲自主刀。我看得仔细,三十刀,刀刀致命,院长和护士们下了手术台都哭了。虽然我已经宣布脑死亡,但院长还是含泪将我的伤口缝好,给了我最后的体面,让我看起来就像睡着了一样,我很感谢他们。
我忽然想,也许我不该当医生,我该去当老师,这小子要是落到我手里,我先让他把《论语》抄三十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