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祯(卿云)谢恭王爷垂爱眷顾。”卿云与十四阿哥俱是一翻马蹄袖头,轻捷之极,倾身行了个全礼。“快起快起,太后既说规矩暂放一边,那便不必闹这些虚礼劳什子儿了。”“谢王爷。”
两人被常宁亲自扶起身,待众人瞧清卿云的装束,那因其突行男子礼节而生出的惊诧,便立告无踪了。只见她一身大红窄衽箭袖,剪裁合宜,绣饰精细华美,粗看并无异处,但俟其行动开来再细入一瞧,赫然竟是男装样式。激赏之余,众人不由暗叹:“到底是云格格,特立独行,与众不同,总能想他人所不能想,倒难怪受宠如斯了。”却不知,若非其惯来的居高临下,天纵地骄,又怎能如此了无忌惮地泰然孑立,悠哉独行?
太后笑道:“原是这两个可人劲的鬼灵精,怪道你个风行火了的和硕恭亲王,也有委决不下的一天了。”
太后性子一向平和,相较卿云和十四阿哥那能飞便想捅天的天生豪绝,怕还是跳脱有度的十三阿哥更合她心意。是以,太后这会虽仍慈颜和笑不改,却是正襟端坐,浑不见适才的悦容满面,忘形犹自不觉。十四阿哥与卿云过年刚满六岁,个头只及宴桌下沿,纵想察言观色也是不得其便,更何况,他俩此刻思绪波澜,自有精彩,分心旁骛早已是不能。
与太后迥异,皇帝抬手一招,笑意从颊上晕散开来,温润之意直沁入眼底深处,当中的怜惜爱宠满得都快溢出来了:“可不是。俩个小猴儿,底下嘀嘀咕咕什么,不会又在谋划着去拆了保和殿的顶罢?”
拆房之事说来话长,还得回溯到除夕宗亲宴当日。话说那天吉时尚早,保和殿内,布置筵席巨细的内务府太监们正有条不紊地各自奔忙,忽听哪里“哐啷”、“喀喇”声响一片……急忙回顾,骤然望见西首主桌正中出现一个黑黝黝的大洞,刚刚摆好的珍馐佳肴无一幸存,菜汁酿液四射开去,直浇得崭新鲜亮的台布污秽一团,不堪入目。惊变突起,太监们个个讶然失色,面上好一阵青白无状,忙乱不知所措。
正在满殿静寂沉沉时,一通肆意大笑冲天而起,回响返彻,震得殿顶积尘扑扑直落。乌黑锃亮的铺地金砖,光可鉴人,隐约照见空中人影晃动,循迹望去,竟见两个小小身影坐在高逾数丈的大殿主梁上,半身隐入暗处,那时华灯初上,明彻烛火赫然照亮两人的面孔,正是众人夜间不敢梦见,日里退避不及的十四阿哥和云格格。
接下来,又是飞奔告讯,又是搭梯救主,又是收拾残局,险些便误了开宴吉时。直到皇帝亲来训话,俩人虽仍怒目对视,却意外默契十足地封口不言,任他人如何斥责诱询,就是闷声不发,铁了心地一路瞒到底。最后,此事终以十四阿哥得皇阿玛赏一顿板子,云格格被明尚额驸领回家闭门思过告一段落。
“回皇上,卿云在家静思己过,尚算小惩,怎比得祯哥哥大吃板子苦头,大半月未见,却不知他的伤势将养好没有,心中牵念,便出言一问了。”
“呵呵……”皇帝忽地大笑,只道,“朕的好卿云,快过来朕身边,让朕好好瞧瞧,半个月没见,还多了哪些长进!”言罢眼尾扫过恭亲王,一时之间,常宁纷扬二年之久的名言霎时迸出,回荡在每个人的脑海中。
“国之将兴,卿云烂兮,祯祥糺缦,旦复旦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