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和其他几名护士借着照顾张玶的名义跟在他们左右,不过醉翁之意不在酒,这些姑娘们的真实想法就不得而知了。
一群人打闹着,逐渐跑到了喷泉的另一侧,消失在我的视野中。
恰好莱斯利坐在不远处的长椅上。三四十岁的单身男人,顶着一头欠缺打理的颓废短发独自在公园晒太阳,对面的热闹和他什么关系也没有,这场景简直就是孤单的最佳写照。
我有些同情他,便踱步过去搭话:“可以坐在你旁边?”
莱斯利默许地往右挪了一个身位,我在他旁边坐下。
“在看什么?”
“落日。”
我随之望向天边。他又说道:“在公元前十六世纪,希腊人从贝壳里发现了推罗紫。那是曾经最珍贵的颜料,几千个贝壳里只能提取出一克。”
说起紫色,我的脑海里出现了一种白紫条纹的糖果,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了,更想不起它的味道,但我一定在过去的某天吃过这种糖。“那一定价值不菲。”
“的确,价比黄金,几乎绝迹。”莱斯利接过来说,“我只是突然想到,人们可以毫无节制地从自然中提取他们想要的色彩,却唯独无法留下云霞的颜色。”
“所以要趁此机会多看两眼。”
“嗯,多看两眼。”
“对了,你感觉怎么样?”
“医生,你确定要在这种时候聊健康状况吗?我明明努力让自己不去想该死的病了。”莱斯利转过头,好气又好笑地看着我,“糟透了,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开裂似的痛,也许我快要死了。”我实在无法体会他是如何能笑着说出这种话来。
“不如吃一点止痛药?”
莱斯利摇了摇头:“不想用那玩意儿麻痹神经。再者,现在的痛苦反倒让我更加感到自己还活着……医生,你们院的病死率是多少来着?”
“百分之零点一五。”我又补了一句,“不要多想,那个‘点一五’都是些极端的个例。”
莱斯利自嘲地笑起来:“你觉得一个愿意为了女友险些吞枪自杀的白痴还不够资格当小概率的‘个例’吗?”
“好吧、好吧。我承认,你的确迥绝流俗,但我不认为你会死。”我试着转移话题,“对了,莱斯利,你可不可以教我画画?”
“乐意之至。”莱斯利欣然答应下来,又话锋一转,“医生,所有骨生花患者在出院后都会失忆吗?”
看样子我们逃不开这个话题了。
“也并非那么绝对,”我解释道,“据说偶尔有人能想起一些琐碎的片段。人如果想逃脱死亡的命运,总要牺牲点什么,失忆是骨生花不可避免的副作用。”
他“哦”了一声,脸上带着怀疑的神色……我的心突然狂跳不止。
“怎么问起这个?”我紧张地咽了口口水,四肢百骸的每一个神经都紧绷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