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急于为自己开脱:“对,她开始只是在睡觉,中途翻了个身,然后就醒了,开始吐血。”
这属实不是安娜的责任。
“有可能是某一根骨刺压迫到了脏器,先开一点止血的药物,以后活动也要尽量注意一些。”
我正和安娜吩咐着,维罗妮卡忽然开口了:“艾可,我想和你单独聊一聊。”
护士犹疑地看着我,我使了个眼色。房门被关上,只剩下我们两个。
“小维,你现在感觉怎么样?”维罗妮卡艰难地蠕动着身体想要调整坐姿,我走上前帮她坐起来。
“很难受。”维罗妮卡说道,声音有些虚弱,“如果能就这样死掉该有多好。”
“不会的,小维,你还那么年轻。”
“可我真的不想再活下去了。”维罗妮卡打断我的话,她小小的头颅埋在柔软蓬松的天鹅绒枕头里,显得那样可怜,“艾可,你知道吗,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觉得你很像我母亲。”
维罗妮卡从没在提起过她的家人,不管是父亲还是丈夫。我只在病人的入院资料上了解过她的家庭信息,然而这其中也不包括小维的母亲。
“她是个怎样的人?”我顺着这个话题问。
她略微有点嗫嚅地说道:“对我很好,我很喜欢她。虽然她把我卖到了特茵渡。”
我在惊愕之下脱口而出:“你不是这儿的人?那你的父亲……”
“我出生在圣蒂格玛的偏远小镇,在那里长大。但我的父亲是特茵渡的富商,很可笑吧?”
我哑然。
她继续自说自话:“你觉得一个年轻姑娘,被卖到异国他乡又一无是处,她最有可能去干什么?总该不会是像你一样当个医生。”
我看着她,心头涌上一种不好的猜想。
接着,又像是为了印证我的推测,维罗妮卡说道:“被人口贩子塞进偷渡船只的舱底,好多同行的人都死了,她们都皮肤上长了奇怪的疹子。幸好我从小就生活在潮湿不见天日的地下室,习惯了霉菌遍布的环境。下船后,我和另外几个处境相同的女孩被圈养在一间公寓里做地下生意,我因为性格不好生意也远不如其他姑娘。母亲的意思是,倘若我能在特茵渡想方设法地定居,就把她也接来过好日子。可她失算了,移民局的人比她先一步找到了我,我因为非法移民和□□罪入狱,等待我的唯有遣送回国。后来一个自称是我父亲的男人找到了我,他根本没有认出我,但是我还记得,倒不是什么关于童年里对爸爸的残留印象——我在那间公寓里和他打过照面,他跟一个金发的女人走到房间门前,嫌我挡了路,于是推了一把要我滚开。”
我一时间不知所言,脑海里嗡嗡作响。
“就是这样的人,这样的人偏偏是我的亲生父亲。他把我保释了出来,说是母亲拜托他这样做的,我出狱后试着联系母亲,电话已经打不通了,只好跟着他回到家里。那是一幢别墅,此前他一直和自己的妻儿过着幸福而美满的生活,却弃我与母亲不顾。他这样和自己儿子介绍我的,‘年轻时候在圣蒂格玛和□□生下的小孩’,我就以这样的身份同他的太太、所谓的弟弟一起生活。”
“至少……以他们的家境应该不会在物质上太亏欠你。”这话说出来也不知是在宽慰她还是在欺骗我自己,倘若维罗妮卡真的快乐,那她就不会是像现在这种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