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半城脸上有些肉,眉目温和,总给人一种十分忠厚的感觉,而且即便是在心中如此惊涛骇浪的情况之下,他也拼尽全力绷住了面上的表情——悲恸与隐忍五五对半地撞在一起,交杂出了些许说不出的委屈。
他深深提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心里的波澜狠狠按了下去,硬着头皮一脑门叩下去,只听“砰”的一声,整个步辇都震了一震。
杨半城声音发涩地道了声:“陛下……”
东笙静静等着他的下文,可杨半城的后半句像是哑了音,等了半天也愣是没再等出一个字。
毕竟当年吞进肚子里的血泪太多,他也不知从何说起。
周子融和江淮空从码头慢慢往回走,一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不知怎么聊着聊着就聊到了华京城的江家。
天光渐渐大亮了,江淮空在海风中长长叹了口气:“我现在还记得小时候长姐带着我和二姐出宫逛灯市,如今一转眼她都走了快一年了……哎,果然是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过隙……忽然而已。”
周子融偏头看了看他,从身后洒来的不算刺眼的晨光在他脸上勾勒出一道边沿模糊的轮廓来。
江淮空从小养尊处优,一向神经大条,很少有伤春悲秋的时候,江淮璧的死算是让他头一回尝到了阴阳永隔的味道。
周子融斟酌了许久,才说道:“我没想到……先祭司能做到这一步。”
江淮空沉默了,他知道周子融是指江淮璧把杨半城找回来的事,一时间也更加五味陈杂起来。
他默默地往前走了一段,像是沉思了许久,才忽然转头对周子融道:“我也没想到,曾经长姐说,无论如何,他能在天涯的那头好好的就足够了……”
此时太阳还没完全升到顶,还是金黄黄的,曦光洒在海面上,被波浪翻得破碎。
周子融点了点头,低低地说道:“我明白。”
东笙看着一直匍匐着不肯抬头的杨半城,沉沉说道:“朕若是跟你说,过去的就让它过去,是不是显得有些站着说话不腰疼……”
杨半城依旧说不出话来。
东笙:“朕今日带你来,不是专程来揭你伤疤的……这宅子一直空在这,也该有个着落。”
杨半城浑身一怔,愣愣地抬起头来:“陛下,草民……不明白……”
周子融问道:“先祭司生前……可有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