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我只知为这鲜花着锦之象而欣喜,觉得爹爹是杞人忧天,毕竟嘉王如今做了官家,提拔旧识做心腹,又有什么稀奇。
身为局中人,我自是无法预知以后的事情。
在接到升任的旨意后,爹爹决定今年一家都去临安过年,好弥补前两年几个哥哥都不在家过年的冷清。
腊八之后,爹爹请旨进京谢恩,小年前几天,崔未晞带着官家应允的旨意,回到了鄞县。
由于桃林被毁,崔未晞回来后便住在我家中,自从我们定亲后,娘亲也默认我们同进同出,不再劝阻我们。
鄞县离临安不算远,我们走水路过去,约莫三四天便能到达临安,在出发前一天,鄞县下起了鹅毛大雪,一大早里,崔未晞便穿戴好,带着我往翟衣巷而去。
崔未晞此番回来,一是为了接我爹娘去临安,第二件事则是为了看望启蒙恩师史公的遗孀,史公在今年四月过世之后,周老夫人住在真隐馆中,只觉得故人时时在眼前,哀伤难解之下,便从真隐馆搬出,回到了少时故居里,只是入秋以来,她的身体一直不大好,爹爹去看望过好几次,每次回来总归要叹几口气,只道老夫人心绪不平,恐怕很快就要追史公而去了。
清晨人少,只有几个人扫罗门前雪,我们的马车小心行在其间,摇摇晃晃地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方缓缓停了下来。
周老夫人住翟衣巷深处,是捣衣声中唯一的高门大户,大院门前是一条小河,我们下车时,见河边有人正在洗菜,手在冷水中浸得通红,只看着便觉得冷到了骨子里,我蓦然想到杜少陵“大庇天下寒士”的愿景,一时觉得自己无能为力,一时又觉得自己剩下的年岁还长,或许除了留在深宅大院之中,我还能够做些别的事。
漫漫思绪被开门声打断,门童将我们迎了进去,居安将补品交给了管家,便跟着下去歇息了,我和崔未晞则跟着丫鬟往后院走去,刚到周老夫人院子门口,便见一抹素影出现在雪地中,未见人面,先闻其声:“宁息哥哥!”
话音落地,人也来到了我们面前,我俩打了照面,俱是一愣,崔未晞在一边淡淡道:“小娘子,我带小晚来见老夫人。”
史素灵“哦”了一声,笑了笑,道:“是江姐姐啊。”
我冲她点了点头,道:“史妹妹。”
史素灵道:“我爹在里面,江姐姐先跟我去书房坐坐罢,宁……崔大哥对这边很熟,不如自己进去?”
史素灵的爹爹算是长辈,不过到底是外男,不见也好,我便向崔未晞道:“你先去罢,若是老夫人精神尚可,我等等再过来。”
崔未晞应声,向史素灵道:“有劳小娘子。”
史家书香门第,书房像是一间书阁一般,里内藏书以千百论数,史素灵将我带到这里后,让我先行自便,她则仍去周老夫人院中照看一二。
我与史素灵不熟悉,见过的几面里,对她的印象一直十分平常,我深深觉得我与她或是八字不合,亦或是神魂相斥,总之互相俱无亲近之意,此时若是她真的留下与我说话,恐怕会有些相对无言的尴尬,她走了我倒觉得轻松了一些,便裹紧斗篷,在书架之间徘徊,来来去去,见到的书都颇为熟悉,爹爹书架上也有,我看得百无聊赖之间,蓦然在书架角落里见到几卷《抱朴子内篇》。
我猜想这些书都是史公留下的,史公若看《外篇》,我尚能理解,可《内篇》中主要是炼丹养生方术,他竟也会看么?且俯身看去,只见其中《至理卷第五》已然磨损颇为严重,想来是有人时常翻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