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家里经常有婶婶阿姨来找她,母亲总是把她们带到屋子里说一阵话,来人就摇头叹息着离开,渐渐也不再来了。

或许他就要有一个“爸爸”了,和其他小朋友一样,他也不敢再去问,只用沉默表达抗议和怨怒。

这种单纯的怨,种下了种子,终于在生长发芽,最后渐渐汇聚成了恨。

那是高二的某一天下午,学校正好要放月假,他和几个同学约好了要去别的学校打球,怕甘棠找他,他就去了甘棠办公室。

学生都走了,边上的办公室也关门了,他正准备离开,却听到办公室里传来桌椅挪动的声音,他上侧耳听了听,准备敲门确认一下,就听到里面传来他这辈子噩梦里的声音。

男人的话浪荡又污秽:“你跟了我有何不好,英语组还缺个组长,你只要从了我,这个位置就是你的了。”

“何况这么多年没男人,你就不心慌啊,痒起来不难受?咱们就在这儿爽一爽,以后你改作业的时候就能想起我这宝贝儿,多美的事儿啊!”

女人似乎再也忍受不了,惊恐地低吼:“章主任,您是一个有家室的人,为了妻子儿女也请回吧!”

接着就听见一阵撕扯,巴掌的声音响起:“装什么清纯,杂种儿子都那么大了什么没干过……”

恨便是在那一刻急速生长,暴增到爆发,少年的自尊受到极限的挑战,顺手拎了走廊上的凳子疯狂地砸门,冲进去就往男人身上招呼,果断狠绝,除了毁灭再也容不下其他。若不是保卫处的人及时赶到,他发誓绝不会让那个男人有机会走出那片狭小的空间。

怎么能不恨呢?

市一中是再没有母子两个的立足之地了,只有城郊的长宁镇新办了所中学,急缺老师,方镇长听女儿说英语老师要辞职便请了甘棠去任教。

然后他遇到了方草,在他所有黑暗腐烂的世界尽头点燃了最后的火把,他渴望这火把领着他走向黎明,可最终只得狠心推开了最后一丝温暖。

怎么能不恨呢?

母亲患病去世,从此世界上就只剩他一个了,一个人卑微地苟延残喘,凭什么拥抱明若朝霞的灿烂笑容呢?

以至于再想到方草,他就只剩下了对未来的绝望,对命运的不甘,对世事的愤恨,他何错之有要承担所有的背离和放弃。

怎么能不恨呢?

车子下了高架拐个弯停在了一个僻静的路口。

开门下车,何虞生从口袋里掏出烟点燃,狠狠地吸了两口,缓了一会儿,又吸了几口才吐出一口烟气。

方草安静地坐在座位上,看着眼前的男人因为自己一句问话而失态,心底的哀默和恸意蔓延开来,她知道,这个男人,终究还是困在牢笼里的囚徒。

何虞生沉寂片刻才回到驾驶座,望着方草却是发自内心地笑了:“方小草,我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