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蘩听了这话,深吸一口气,蹲到崔娘面前,仰面看着她,恳切道:“那娘子还在等什么呢?难道真要让少主顶着王姓入仕朝堂么?”采蘩说罢,见崔娘默然不语,继续道,“而且少主加冠礼须得去江宁祖宅,那乌衣巷正是王谢两家世代所居之地,届时谢家人说不定会派人来观礼,若有人认出少主可如何是好?”
“翊儿不见得要去做官,即便做官,亦不见得留名于史书。”崔娘说到此处,眼中不禁浮起疑惑,“其实我并不担心乌衣巷的事,翊儿不是头一回去,乌衣巷里住着的也不是武康谢氏,只是……只是当年王爻申应当见过谢郎才对,翊儿小时候容貌不显便也罢了,如今翊儿越来越像谢郎,他不该看不出来,那为何一直没有动作呢?”
采蘩推测道:“或是他好面子,所以想暗中对少主下手——如此说来,娘子更加不能耽搁了。”
崔娘摇了摇头,道:“不是,他平日里打骂儿女,又有几时顾忌过他人的眼光?以他的性子,定要将家里搅个天翻地覆才算撒了气——这一点,我始终想不明白。”
采蘩一心只想要王爻申死,倒不曾注意过这个,她思索半晌,想不出原因,但是因为时常去王翊之院中伺候,所以还是有一点发现:“少主从八九岁开始,样貌渐渐与另外几位小郎君有了差异,也是从那时起,奴发现他的身上常常带伤,只是问起时,少主却什么也不肯说——如今想来,恐怕就是‘他’所做的恶行,可恨奴脑子不够用,没能想到这一节,叫少主受了那许多苦!好在这一切从元郎君来后便改变了,有元郎君时时陪伴,少主变得开朗了,也不再受伤,而且从奴数次观察来看,‘他’在面对阮师傅和元郎君时,态度十分谦和,好似在忌讳什么。”
崔娘嗤笑道:“怎么会?阮师傅只是一介江湖游侠,比起王家的临沂山庄可差远了,阿也更不必说,他只是溪娘收养的孩子而已。”说到此处,崔娘不禁轻叹一声,“何况他们在四年前就已经离开了。”
这四年里,王爻申一如元也在时的样子,不再寻王翊之的错处,甚至于崔娘这边也得了清净。
采蘩缓缓起身,失望地看着崔娘,过了片刻,轻声道:“娘子说这些,是想证明他变好了么?你想放过他?”
崔娘看向窗外,所见是廊下石阶,最远是廊外院墙,视野只在这方寸之间,连日头似乎也吝于光顾,只施舍般地在院中撒了少许阳光。少年时,她曾拼死出逃,可是阴差阳错,最终却是她自己选择了回来,选择被困在这小小的庭院之中二十余年。
当初嫁到王家,崔娘是抱着玉石俱焚的信念而来的,可很快她便发现腹中已经有了王翊之,那时她便想着,等生下这个孩子,再去做那件事,但是等她生下孩子,她又觉得孩子不能刚出生便没了母亲,所以该尽力抚养他长大,再后来,她被王爻申折磨得重病缠身,在以为自己将要死的时候,便将王翊之支出去买毒药,没想到造化弄人,王翊之竟带回了神医,将她治好了,原本近在咫尺的复仇,不可避免地又被她往后推了。
恨意一直都在,崔娘却无法坦然回答采蘩的问题——可能当一个女人成为了母亲,她就会变得忍耐,甚至变得心软了,崔娘有候甚至会想,看在养育王翊之的份上,或者便就此放过王爻申罢。
采蘩见崔娘久久不语,心中已然有了答案,她难以置信地后退了一步,待要再劝,忽听采芹在院中道:“五郎君手上拿着的是萱草花么?”
王翊之的声音紧跟着传来:“早间去花园练功,见萱草花开得正好,所以采来给阿娘看看。”
采芹笑道:“真好看,上面还有露珠儿呢——娘子最爱萱草,五郎君快进屋去罢!”
崔娘将药瓶放回到抽屉里,起身走向外间。
采蘩蓦然开口:“‘焉得谖草,言树之背’。这是娘子教奴的诗,如今娘子却忘了。”
崔娘顿住脚步,却没有回头,只淡淡道:“我一刻也不曾忘,只是……我要再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