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孤独

青梅竹马那张沉默的脸孔在脑海里一闪而过。新一是经历了很多危机才以本来样貌回到她身边的,怀着不想欺骗的心情,最后坦白了柯南的真相。那个时候的兰,也是许久都没说话。

他原以为她是早有预期的,因为柯南的举止存在太多破绽。这一种推理甚至不需要真正意义上的证据,幼驯染只需要凭借对他的了解就能得出结论。但毛利兰的眼睛里还是浮现出了抗拒和挣扎。为什么,这是一个早有预兆的现实,她不是早已多次怀疑过柯南就是新一吗?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那么深厚,深厚到她无数次险象环生的危机中相信着他会来她身边,相信他还能救她,也是那么脆弱,脆弱到无法负担一个从始至终的谎言。她不能够原谅,工藤新一居然从来没有彻底信任过她。

他瞒了毛利兰一年,黑羽盗一骗了黑羽快斗十年。

最亲近的人伤人至深,从来都是。

工藤新一深知自己说不出任何安慰的话语,有什么资格云淡风轻地插手别人的事呢,他自己都没有立场评判对错。但是,他想要对这个人说什么。这种冲动从遇见黑羽快斗开始就一直盘旋心间,怎么能置之不理呢,他想拥抱一下自己命运的镜像。

然后工藤新一也这么做了。

——为什么一个人的肌肤能够冰冷成这个样子。

一开始,他甚至错以为自己环住了一尊毫无生机的玉像,收紧力道,才能感受到肌肤之下压抑到了极致的战栗和颤抖。发梢轻轻地扫过脸颊,有些痒,工藤新一看向前方紧闭的窗户,深深凝视夜里黑色的雨幕。

“我信任你。以后也一直,相信着你。”

不是同情,也不是为了转移他内心无法消解的愧疚,只是相信清澈明丽的月亮不该失去光辉,他想,下了这么久的雨,也总该让他停了。

一晃神,还是愈发密集的雨声将工藤新一唤回了现实。视线一摇,眼前是神态惬意的青年,悠闲地翘着腿,一刻不错地盯紧他的神情。黑羽快斗怎么可能注意不到侦探的分心?顿时扬起眉梢。

“看来名侦探还想着什么重要的事?”

能把他往后排的原因,那位青梅竹马的兰小姐与工藤新一分手以后,黑羽快斗就只能考虑是案件了。怪盗对自己的优先级还是比较有自信的。

“啊……确实有点事需要拜托你,”工藤新一说,“不过,在那之前……”

他微微低下身,手指拨开蓬松微湿的碎发,贴上黑羽快斗泛凉的脸颊,在那双蓝眼睛的漂亮倒影里,带起一抹清冽的笑意。

“为了防止你反悔,报酬先预支给你,怪盗先生。”

——从没见过这么让人想跳的致命陷阱。

逃生专家心想,机会主义者的本能却拼命地驱使他别放过此刻,黑羽快斗扁扁嘴,眼神里还有点对抗意识零星闪烁,精神却很快屈服了,伸出双手,揽住了工藤新一,稍稍用了些力道,对方便很配合地被他扯低重心,一瞬间仿佛天旋地转,两个人一齐乱七八糟地倒在床上。

没错,我想要的就是这个。

仿佛大脑中有电流导过,连日来一直盘旋于心底的空洞和叫嚣着不足的声音都不知不觉消失了。脸颊擦过脸颊,肌肤轻轻摩擦时绒毛扫过的触感微微发痒,将呼吸埋在肩窝,收紧手臂,皮肤相贴,完整地拥抱着一个人的幸福感顿时充盈了精神。

床单上的长腿无意识地曲起,搭在对方的腿上,从胸腹里缓缓地呼出一口气,肢体所有隐隐绷紧的肌肉都舒缓下来,他才意识到刚才还有之前,自己一直都无法放松。他闭上眼睛,很惬意地感到自己变得不似往常的状态,只是被某个人的气息温暖环绕就感到心满意足。工藤新一抬起手插进他后脑的发丝,指腹贴在发根缓缓抚摸,本该会激起他不适的冒犯性动作,此刻却只带来了安逸。

“我说你倒是先去洗澡啊……”

“不要……已经不行了,站不起来,先让我充一会儿电,”像是要防止新一反悔似的,接着又跟了一句,“再等一会儿,我一会儿就去。”

“……不太舒服吧。”

“但是只能抱着睡一夜,分开十分钟都是罪无可恕的浪费……”黑羽快斗嘟哝着说,安静须臾,过了会儿居然还睡眼朦胧地发出哀叹,“只愿三千世界鸦杀尽,与君共寝到天明。”

“不是,我说……那个,是那种意味的词吧。”侦探侧过脸,蓝眼睛还很清醒,眉头稍微蹙起。有点受不了怪盗口中说出这种古时游女用来挽留恩客的句子,除了肉麻还很古怪。

“差不多吧。你也知道我也有做那个,”黑羽快斗懒洋洋地说,靠在新一旁边,半睡不睡的样子,低覆下来的睫毛纤长可数,“为女士们排忧解难的帅气大学生,说直接点就是援助交际,基本上除了卖身什么都做。”

“……”

回应他的是工藤新一的沉默。他实在不能理解,这个人从来无需烦恼金钱问题,凭借他的人格魅力,交一个两个漂亮的女朋友……或者游戏人间,都没有难度。为什么偏要去做这种事。

接受一些女人的委托,陪伴她们排遣寂寞,呵护她们的心灵,带给她们恋爱般浪漫的氛围,却不索取金钱或者身体上的报酬……或者说身体上稍微有一点吧。

黑羽快斗只想得到一个拥抱,足够温柔足够亲密的,只在委托结束的分别之时得到的拥抱。并且拒绝更多的接触,尤其是黏膜性的,包含亲吻,或者更多。

眼睛瞄向那张镜子中常看的脸,虽然几乎别无二致,眼角眉梢流露出来的气质却存在极大的差异,漆黑柔软的头发,白皙的肌肤,冰蓝色调的通透眼睛,五官生得标致而清晰,倘若不露出亲和的笑容便很容易体现出锋利的感觉。此时人却显得有些迷迷糊糊的,形容疲倦而萎靡,慢吞吞搭话时偶尔抬一抬眼,从浓密的睫羽底下倾泄出蓝宝石般的晖光,脸颊软软地压在枕上,眼底深处透着彻底的放松与满足。

或许还是有点理解的,毕竟是自己命运的镜像。工藤新一轻轻地叹了口气,回抱一个同性的感觉其实有点别扭,但他并不反感。黑羽快斗的气息让他感到干净、澄澈,还有安全。

就像这个人的标志物,皎洁的明月、无垠的天空、和平的白鸽,还有璀璨生辉的明丽钻石,他总是令工藤新一感到愉快。睿智的侦探与天才的罪犯,彼此相遇了才会交相辉映,他们虽是对手却从不敌视彼此。

作为柯南的时候,怪盗的怀抱是战场上的避难所,虽然周围总是交织着午夜凛冽寒彻的高风,却一直令侦探感到温柔和温暖。

这样的温度直到今日也没有改变。

他从来都是工藤新一最信任的人,信任他的能力,信任他的品格。

信任他无论如何迷茫无主,也不会真正失去本心的方向。

投向天花板的目光渐渐像是落到了虚无的空处。

心底隐隐约约盘旋着难解的怒意,是针对黑羽快斗,也不是针对黑羽快斗,是对他生气,也是为他生气。他自己其实知道,如果不是太在意一个人,是没必要这么生气的。想让他别这样做了,难道要自己在感情纠葛的事件中看到他成为被下手的目标吗?尽管大概率未遂,可工藤新一还是不太忍心的。

因为……

总是一个人啊,这个怪盗。从那个雨天以后,就像流离失所、无家可归了一样。

“偶尔也该回家里看一看,你应该也很想念亲人了吧?”

黑羽快斗正对着镜子给耳垂戴上坠子,闻声抬眼,镜中金发灰眸的女子望向后方沙发处交谈的两名模特,名义上与他当前这个身份归属于同一会社旗下,准备为三日后开办的时装秀进行试装彩排的临时同事。

劝告是来自于一位稍微年长一些的女子,她正在帮另一位白人模特整理衣饰,看起来是私交不错的朋友。

“我不回去,”对方想也不想地回道,见友人露出惊讶表情,才神色淡淡地解释说,“反正在那两个人眼里,身为模特的我就是个离经叛道的符号,他们重视规划我的人生更胜于重视我是他们的子女。我不是为了闹别扭才不回去,只是确定自己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staff过来提醒她们即将上场,二人又整理了一下,匆匆站起。

临走前那个人又叹息了一声:“回去好好说一声吧,不管怎么说,他们都是爱你的亲人。”

“为什么要这样说?”另一人头也不回地说,“所有人都是自我中心的顽固个体,没有人一定要为了亲人改变自己。我是这样,我的父母也是这样。我还爱着他们,他们也爱着我,但这不是我们必须勉强自己谅解对方的理由,爱不需要赋予那么多沉重的责任。我的父母不是唯二爱着我的人,还会有其他爱着我,全盘接受我的人,我拥有我自己的家庭。而我的子女,将来也有离我而去、独立门户的自由……”

聊着各自家庭观念的琐碎,两个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彩排似乎开始了,随着前面的人已经接连登台,音乐的震鸣通过走廊,隐约传到一门之隔的房间。后台人们各自在做自己的事情,化妆、整理头发,还有服装师蹲下来替模特整理今夜才手工缝制好的时装裙子,临时根据模特的身材进行改裁和修饰。

为了完美地展现时装,所有服饰都是遵循模特身材数据手工缝制的高定,身高三围自不必说,连手臂和两腿的骨长都要备案最精准的数据。制衣过程中,服装师为了精益求精,也会要求模特试穿半成品、测量数据,然后根据效果再进行修改,易容变装难以完美替代一个切实存在的女性。

因此黑羽快斗此时的身份是他平白捏造的人物,一名日法混血的女性模特,为此他上月专程飞往巴黎参加了秋冬时装周,凭借过人的身形气质以及品味,以及一点点有意为之的设计,在短短数日就得到了无数摄影师的跟拍、时尚杂志的关注以及一些品牌赠送的公关礼物。

利用这段履历作为踏板,他成功见到了此次时装秀的总设计师安藤先生,并设法让他邀请自己参与将在近日举行的春装秀,合情合理地从法国回到日本,完成了一份可谓是环环相扣的人物经历,经得起警方和侦探对背调的短期推敲。至少,大概率不会因为背景无法查考而立刻被视为可疑人选。

——没错,直到魔石潘多拉已被毁灭的今日,黑羽快斗仍是世间神出鬼没的宝石大盗。

十六岁那年得知父亲死亡真相前,黑羽快斗曾对怪盗这个角色不屑一顾,得知父亲就是怪盗kid时,他也依旧对这个犯罪者的身份心怀抵触,无法接受自己一直憧憬的德高望重的父亲竟是举世著名的窃贼。

后来得知黑羽盗一诈死的真相,他想了良久,问他的父亲:“您一开始就准备让我成为怪盗kid么?”

从此背负上犯罪者的名号,与青子、与黑羽快斗过去十六年作为普通人的日常告别,从此走上一条遍布着生死危机的复仇道路。

哪怕他确信自己是自愿如此选择的,也不代表他得知一切尽在父亲安排后内心翻江倒海的愤怒与茫然。

黑羽盗一的回答是:“快斗,你不会有其他的选择。”

成为怪盗,这几乎是既定的结果。为什么呢?因为黑羽盗一知道他的儿子黑羽快斗是个才华横溢的天才,他拥有最卓越的天赋和最张扬的个性,盗一看透了快斗的本性,知道他是多么不甘寂寞的人,知道这个世间的规则和法理无法束缚黑羽快斗,知道他一定会着迷于月夜下奔跑和飞翔的紧张和刺激,知道就算所有人都阻止他身涉险地,黑羽快斗的灵魂和热血还是会驱使他寻找挑战和危机。

他比他的父亲更适合成为怪盗kid,因为他天生就在规格之外,热衷于颠倒常识,扰乱人心,生来就是恣意妄为的犯罪者。

轻狂却从不癫狂,进退有据,随时恪守艺术家的优雅与道德,足够清醒和理智,这样的人,也只有怪盗的身份才能与之相称。

但是,黑羽快斗对此的回应只有一句。

“这不该是您摆布我的人生的理由。”他淡淡地说,甚至内心里还有一个角落在惊奇自己此时平静得过分的语气,可能还是有情绪突破了pokerface的铁壁传到外界吧,但那充其量也只是一点点不赞成而已,听不出黑羽快斗其实很伤心。

黑羽快斗把黑羽盗一视作什么呢?

敬仰的父亲、魔术一道的师父、人生的领路人。

黑羽盗一又把黑羽快斗视作什么呢?

唯一的儿子、魔术的真传弟子,还有,怪盗艺术的继任者?

后来他选择拒绝再见他的父母,被组织追杀时毫不犹豫地焚毁了寄托了黑羽快斗的童年记忆的家,短暂地消沉,短暂地流离失所,浑浑噩噩,又在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晚回忆起黑羽盗一那些意味深长的话语。

真是讽刺的天赋啊,无论是黑羽快斗想要记住还是不想记住的事情,在记忆里总是清晰得历历在目。

然后他不得不承认,他向来运筹帷幄的父亲,黑羽盗一是对的。

时光总是无情,从没有经历过错轨还能让人视若无睹地回归原处的捷径,从十六岁的黑羽快斗做出成为怪盗的选择开始,他的过去注定与他的未来背道而驰。和有些人,也再也回不去曾经无忧无虑的纯真时期。

随着时间推移,雨季也注定走向终结。一个晴朗无云的黑夜,黑羽快斗伫立在这个城市最高点的晴空塔顶,仰头凝视着仿佛触手可及的辉煌圆月,露出怀念又感伤的笑容。

无处可归,那就奔跑吧,在风月无边的午夜尽情地奔跑,在广阔无际的人生路途上奔跑。他转过身,纯白的披风在夜风中卷起优美的幅度,雨早该停了,也再没有潘多拉流泪的借口,手中的宝石无须去对准月光。黑羽快斗的冰冽视线透过单片镜投向迎面走来的名侦探——工藤新一。可敬的宿敌仰起头来,一错不错地对上怪盗的目光。

不问缘由,不言其他。

“把宝石还来。”工藤新一只是挑起眉梢,理所当然地说。

他终于笑了起来,还是过去那么不可一世、玩世不恭的骄傲神采,纯粹的快乐从黑羽快斗的眼底漫出,泛起星辰般明丽的光泽。

这一次黑羽快斗看中的目标是一颗硕大的粉钻pinklady,寓意是红粉佳人,将在正式走秀中由担任大开的模特佩戴登场。

一场时尚圈的模特走秀中分有大开、大闭、小开、小闭等重要角色,分别指代为整场走秀中第一个出场的模特、全场压轴的模特、某个主题中第一个登场的模特和最后登场的模特。

其中作为大开的开场模特是毫无疑问含金量最高的一人,通常只有咖位最高的超模才能担任,黑羽快斗一个临时速成的身份自然还不够篡位。他也不需要肖想这个位置,届时所有警官侦探都会密切盯紧那位无辜的模特,亦步亦趋地时刻跟随,不利于大怪盗浑水摸鱼,趁火打劫。

黑羽快斗细致得很,从知晓宝石将出现在走秀,提前一个月就开始了情报搜集和潜入的准备工作。预告函已经送往宝石的持有者——此次主办时尚秀的会社社长的家中,立刻被警方和媒体所知,演出受到的关注也开始节节攀升,似乎被当作很好的炒作材料。于是连彩排活动都被派遣了警员现场考察,他的老朋友中森警部自然也踊跃争先,说不定还能看见给父亲送晚饭的青子,黑羽快斗也很久不见她了。

四处神游中分出一线意识算算时间差不多该自己登场了,他提起裙子起身,对服装师道了声谢,从通往前台的走廊走出,并跟走完一圈回到后台的模特们微笑着颔首示意。

正当黑羽快斗绕过巨大的展板,准备踏上t台的时候,一声尖叫硬是使他迈步的动作停顿了两秒,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脚尖才缓缓落地。

“啊啊啊——死人了!!!”

三十分钟后,刑侦一科负责杀人事件的目暮警部带领部下抵达现场。被害人赞助商今井隆志的死亡发现地导播室已由二科的长官中森警部下令围起,所有在场人员全部被安置在t台两侧的观众席就座,由几位警员逐个询问事发之前的她们在做什么。

黑羽快斗也身在其列,所幸他这段时间没有单独行动,拥有全程的不在场证明,装成不安担忧的样子就有年轻警员出声安慰,说是他的嫌疑很小,例行公事地调查完就可以放他回去了。

他笑着道了声谢,然后目光投向从导播室里走出的一行人身上。

黑羽快斗急着回去的理由当然不是因为现场的警察太多,害怕自己的身份暴露。

“……从死者遗体的尸僵状态推定,死亡时间就在2个小时以内。根据在场模特的证言我们可以得知,死者是在18点30分,走秀刚开始的时候进入导播室,经过十分钟左右,舞台监督小林先生被死者粗鲁地赶出导播室,狠狠摔倒在地,附近的清洁员也看到了死者推人出去的手臂,佐证此时死者还活着。从这个节点开始,导播室里只有死者一人,直到22点15分,舞台音乐出现卡顿的问题,负责音效的横泽小姐检查了现场音响之后来到导播室,发现门被反锁,也没人回应,联系了后勤使用备用钥匙,才发现死者被勒死在导播台前,因为导播室面对舞台的玻璃涂有单向可视的特殊涂层,里面能够看见外界,外界却无法看见里面,导致一桩惨剧发生却无人得知。”

“也就是说……”

“这是一起密室杀人案件。”

从黑羽快斗面前一边说话一边走过的,是一科的巡视部长高木涉,以及侦探工藤新一。

他今天换了一身浅蓝色的西装,里面是黑色的衬衣,没有系领带所以显得仪容颇为闲适,一手插兜,一手拿着巴掌大的记事本,半掩的睫毛下隐隐透出优美的蓝调,陷入思索的侧脸被舞台上方冷白色的灯光照得线条分明,站在一众平凡的警察当中,美貌得犹如鹤立鸡群。

“喂——目暮!你怎么又带着这个外人掺和进来!”

中森警部有些不爽,他一直记着江古田钟楼事件工藤新一越俎代庖指挥二科警员的这个过节,却又在后面遭遇的无数经历中不得不承认这名年轻人的指挥才能确实首屈一指。倘若工藤新一是他们的同僚,中森警部一定大为欢迎,奈何此人早有志向,毕业后准备成为自立门户的私家侦探,那就是彻头彻尾的大麻烦——总是指手画脚,干扰他们执行公务,而且有损日本警察尊严的麻烦精。

目暮警部好脾气地笑了笑。

“哎呀这回真的是巧合啊,你可能还不知道,这家会社的社长先生委托了工藤君来保护被kid盯上的宝石呢,我是正好在路上遇到他的。”

“你好,”工藤新一也礼貌地说,“我早先就已经在现场了,为了不妨碍彩排,所以一直站在最后排观看。刚刚我也协助了二科的警员先生们一起取得了周边人员的口供……”

被他看去的几名警员腼腆地挠挠后脑,都不太好意思地红着脸。从某种程度来说,他们都觉得这边跟工藤新一已经蛮熟了,也就警部单方面小心眼而已,而且大家也看出来了中森警部嘴硬心软的本质,协助工藤君搜查得快点,大家也能早点收工不是?

等回去再跟这些小子算账!中森警部看出部下的小心思,瞪了他们一眼,磨了磨牙。

在此期间黑羽快斗也不好直接盯着他们致使引来不必要的怀疑,一边分神关注那边的进展,一边拿出与生俱来的搭讪技巧与坐在旁边的模特姐姐说话。为了打入时尚圈,他这回使用的容貌是以出身法国的怪盗淑女为蓝本稍加变化的样子,偏于欧美人明丽大方的五官特色,肤色极为白皙,有意拿捏了慵懒冷艳的气质,调笑的话语说得就像调情,声调也颇具风情。

他借用发饰歪了的借口抬起手扶正饰物,手指滑下来又抬起模特姐姐温婉秀丽的脸庞,指腹在下唇下方轻轻拭摩。

他问:“这款口红闻起来好香,是什么牌子的?”

“mac,”对方轻轻眨了眨眼睛,也稍微凑过来了一点,微笑道,“你喜欢巧克力么?要不要尝尝?”

怎么尝?黑羽快斗看着她,一点也没有要拿出口红的意思,远灯光线下的唇偏向暧昧的樱桃色。他忽然想起这个圈子里同□□情还是很盛行的,甚至还被引以为一种时尚的潮流。

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黑羽快斗正准备回话,陡然后颈上寒毛一竖,冷意从脊骨窜到脚心,直觉性地意识到工藤新一在看他。

原本那只是若有若无的,仿佛漫不经心地游离着,却在刚才一瞬,冷不防地锁定在了黑羽快斗身上,激起怪盗浑身发麻的战栗。

不可能是错觉,再没有人比黑羽快斗更频繁地正面迎接名侦探锋利如刀的刺探目光了。

不能转头,不能看他,黑羽快斗假装无知无觉,打算继续演下去,结果工藤新一居然这么不管不顾地朝自己走了过来。

“很抱歉打扰两位,”侦探说,他看向黑羽快斗,“先前的彩排没有看见您登场,能冒昧问一下当时您人在哪里吗?”

黑羽快斗是完全与那场谋杀案无关的角色,他内心里肯定工藤新一绝不是这个原因找他搭话的,面上却不动声色,给出了与先前告知警员的同样答案:“我一直在后台候场,当时化妆间里很多模特都能够作证,死者发现之前刚好快轮到我的登台,所以现场的人都能够证明我的清白。”

“我明白了,”工藤新一点点头。他这么轻易就放过自己了?这个念头才转过黑羽快斗的脑海,带着三分不可置信和惊喜交加,就听见对方接着说,“如果我没有记错节目顺序的话,您就是传闻中日法混血的新锐模特远藤小姐吧?见过您本人之后,我总算明白为什么总设计师先生对您如此推崇有加了。”

“您过誉了,”黑羽快斗答道,谨慎地与侦探打起了机锋,“能被全日本鼎鼎有名的名侦探工藤新一先生记住名字,这应该是我的荣幸。只是……”他停顿了片刻,“您不继续搜查么?在案发现场和我们这些无关人士在这里闲聊,不太恰当吧。”

“我不觉得这是闲聊,”侦探说了一句让怪盗眉梢暗挑的话,随后这位俊朗的年轻人扬唇一笑,“我非常期待远藤小姐的登台,可惜很遗憾今晚的彩排遇到了意外。如果您不介意,能否把之后的时间借给我,一起去喝杯咖啡?”

——啊???

黑羽快斗整个人僵住了。有点怀疑工藤新一已经认出他的身份了……虽然他没做任何可疑行动也没有引人注目。那如果没认出来呢?名侦探居然喜欢这种艳丽类型的年上女性?他还以为是毛利小姐那种温柔包容型的……虽然他们分了。

怪盗的内心混乱地天人交战中,都无暇介意说完对方就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去找目暮警部,两人窃窃私语地交谈半晌,便带着一行无法排除嫌疑的人浩浩荡荡地走向导播室。

所以说工藤新一过来撩拨自己的前提是……这家伙短时间就已经破案了?黑羽快斗观察片刻,无法抵抗蓬勃旺盛的好奇心,双手合十对着旁边的模特姐姐告了个歉,也凑上去看热闹。

“首先我想先破除密室杀人的秘密。”

其他人士都站在房间的一角,只有几名警察四散而立,工藤新一绕着宽阔的导播室走了一圈,忽然说:“虽然现在只是春季的晚上,房间里还是有点闷热呢。”

“啊,这是因为导播室里很多电脑设备在运转的缘故,”舞台监督小林说,“房间里没有窗户,又放了很多设备,所以温度比室外要高一些。”

“密闭空间,又放置了很多昂贵仪器,”工藤新一将手放在操控台上,“这栋大楼采用中央空调制冷的配置,近日降雨很多,还不是开始启用空调制冷的季节。但是对于配电室、电脑机房以及导播室这种放置了大量仪器设备的房间,对室温的要求远远高于普通的房间,因此都有安置独立的空调设备。”

他指了指墙上的壁挂式空调,旁边的人也跟着看过去。

“喂,这跟密室杀人有什么关系啊侦探小子?”中森警部耐不住他吊胃口,急躁地问。

“中森警部你有没有发现这个房间里少了什么东西?”工藤新一反问,面对他闻言不明所以的怔愣脸孔,拧起眉说,“遥控器,我没有找到空调的遥控器。”

“这与这桩杀人事件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如果有了遥控器,我们就能从指令记录里面查找到上一次开启空调的时间,指令是制冷还是制热,以及定时结束的时间。”

在场的毕竟也都是刑侦一科的老手,隐约从工藤新一的提示中意会到了什么,佐藤美和子忽然睁大眼睛:“工藤君你的意思是说,通过空调制热的手段延缓死者的尸僵,导致我们误判死亡时间?”

“没错,就是死亡时间,”工藤新一说,“我们之所以将这桩杀人事件归类为密室杀人,是因为在判断为死者死亡的时间区间内,导播室外人来人往,却没有任何人目击到他人进出房间,直到横泽小姐寻人打开了反锁的屋门。导播室内没有其他通往外界的通道,如果排除了暗道往来的可能性,那就需要质疑死者真正的死亡时间,以及死者最后一次与旁人见面的目击证词。”

“什么意思?你是在怀疑我吗?”小林生气地说,“我承认我跟他发生了一些冲突,这个人忽然闯进导播室,强横地指使我最终演出的时候把镜头多切给他看重的模特,我无法接受自己的专业领域被外行人因私利胡乱插手,才跟他争吵了起来……问题是动手的也不是我!都有人看见了,我被他狠狠推出了门外!”

旁边的清洁员也赞同地点了点头:“那位先生非常霸道,我看见小林先生被他从门里狠狠地推到走廊的墙上,整个人都摔倒了。小林先生当时也是在气头上吧,知道周围有人在看,还大声喊了一句‘滚’,我们不想惹闲事就赶紧走了,后来看见小林先生怒气冲冲地一个人离开,还跟人通了很长的一个电话。”

“毕竟我在会社是资深员工,公开场合被赞助商像是面对垃圾一样对待和侮辱,感觉非常丢脸,所以才吼了清洁员,”小林说,“电话是打给社长的,我觉得这件事不能妥协。几个镜头是小事,可一旦开了先例,同样的事情就会接踵而至,变得无法拒绝。我们的时装秀是为了整个品牌的推广策略而举办的活动,成绩好坏会影响整个季节的服装销售,不应该因小失大。”

“我对您的观点没有反对意见。”工藤新一的前一句话是对小林说的,后一句话却面向清洁员:“这位女士,当您看见死者把小林先生推出门外时,看见了死者的脸了吗?”

“没有,”她说,“但我看到了他伸出门外的手臂和衣服。”

“那么您有看到小林先生倒在地上时的脸吗?”

这个问题让她迟疑了一下,回忆片刻。

“我不太记得……因为离得比较远,脸好像没有看清,但衣服就是小林先生的没错,不会是别人。”

工藤新一笑起来:“双方都没有看见脸,只凭远处的声音,还有服装身形,又怎么能排除两个人更换了服装的可能性?”

这个问题让整个房间的人都安静了,只有黑羽快斗也无声无息地笑了一下。

“如果是我,在冲动中杀害了赞助商今井先生之后,忽然发现自己还存在洗脱嫌疑的可能性,那就是伪造一个密室杀人的现场,让此事成为不可能案件后列为悬案,自己就能够照旧生活,”工藤新一说,“你们有过正面争执,加上导播室本来就由小林先生负责管理,留下指纹是合理的。通过空调制热的手法延缓尸僵和尸斑症状,之后走到人多的地方观看彩排,就能够创造虚假死亡时间的不在场证明。同时空调过热,容易导致仪器运转出现问题,这才导致了彩排途中音效出现差错,横泽小姐进入导播室发现尸体,这无疑是凶手意料之外的情况。那个时候的空调定时关闭没过多久,因此进入房间的我们和中森警部都感到环境闷热。”

侦探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掠过黑羽快斗时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随后转向面色苍白的小林身上。

“问题在于今井先生死在了导播室,小林先生是事实上最后一个见过他的人,所以还需要另外伪造一个证明,证明你们分开的时候今井先生还没有被杀害,才能洗脱你的嫌疑。手法也很简单,只要把两个人外面的衣服更换一下,换衣服的时候注意点别在多余的地方留下指纹,然后小林先生装成粗鲁的赞助商,把死者的尸体狠狠推到门外,然后再大喊一声让旁边的人滚开,先入感自然引导远处的人们以为这是倒在地上的人不堪其辱的怒吼。小林先生作为舞台监督,在会社的地位不低,模特和其他staff不愿意被你记恨,自然会远远走开。这样你就可以趁着这段空档,再回到导播室换回两个人的衣服,然后表现得怒气冲冲的样子离开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