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四十八

现在正好是暑假,幸村一家人并没有急着回神奈川,打算在东京玩几天。

这种气氛下,明野也不好一个人提前回去。想到结算酒店住宿费的那一刻,她只能对着钱包默默流泪。

她坐在客房的阳台外,天气晴朗,高楼大厦正如同钢筋水泥的森林耸立在整个视野。往下是车水马龙的宽大马路。来来往往的汽车缩成了马卡龙的大小,行人如同胡乱移动的芝麻,让人看一眼都开始晕眩。

幸村一家人带着荻野老师出去玩了。乃乃叶本来邀明野一起,却被幸村随便找了个理由打发走。

“彩,在发呆哦。”

幸村从她身后摸了摸她的发顶。

“诶?嗯……”

明野下意识耙了耙被他弄乱的头发,没怎么回过神的样子。

旁边还有一把椅子,但幸村愣是把明野捞起来,自己坐下去,然后放她坐在自己腿上。

身下座椅被她体温捂热,怀里是软绵绵、暖融融的她,无论哪边都让他感觉舒服极了。

她还是呆呆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幸村脸颊微热,撇开眼,不敢让目光过多地停留在她身上——她好没危机感啊,没有意识到现在只有我们两个吗?(羞)

明野在脑子里噼噼啪啪敲打计算器——钱包,我的钱包!(悲)

“彩,全国大赛结束了,接下来我就有更多时间陪着你啦。”

他温存的声音让明野回过神来,她挨在幸村胸口,点点头,“嗯。”

“这并不是说网球更加重要哦。因为这是我一直在做的事,我想全心全力去完成。这样一来,事情完成以后我就不会再去想,就能专心陪着你啦。”

明野:“但是你们不用训练了吗?”

幸村:“以往的话,不管是暑假还是双休日都要训练。但初三生都不强制要求参加,因为课业开始紧张起来,得以成绩为重。”

明野愧疚:“但是我还要一直打工……”

幸村轻抚她披散在后背的长发,斟酌着用词问:“你家里……是遇到了什么困难的状况吗?”

“没有哦。就像精市一直在打网球,我也一直在打工。因为是从很久之前就开始做了,不知不觉就会做下去呢。”

幸村看得出来她没有说谎。但一如既往的,她将话题带往另一个方向,轻巧避开了关于她的家庭、家人、还有她过去发生的事。

这些话题是他们谈话中永远的禁忌。看得出她有意回避,幸村也从未逼迫过她。所以直到现在,他对她的了解都少得可怜。

她始终裹着一层迷雾般的轻纱,不肯让他靠得太近。

幸村停下抚触,她微凉的粉色长发正纠缠在他指缝间,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将她的头发攥在手心。

他从来没有为人际关系烦恼过。和他有所接触的人大致分为两类:一类像仰望太阳的向日葵一样仰望着他,他乐意以诚挚的善意相待。

一类对他有着战意或者敌意,他并不会放在心上。可如果对方面对面发出挑衅,他就会从精神上击垮对方,让其变成第一类人。

只有明野,他希望她主动靠近。

从她给他的人物画注入情感的那天开始,她就成为了牵动他整个心绪的存在。

那天是6月24日,她随着一群同龄女孩出现在他眼前,在她们的鼓动下过来与他搭话。

不是照片上的影像,也不是脑海中的幻影,她活生生出现在他面前。有心跳,有呼吸,会回应他的话语,会对他的行为做出反应。

当时的他心脏飞跳,脑海中有一团热气在膨胀,浑身血液涌到体表。

好像有滚水从头顶注入,整条脊椎滚烫不已。

体内神经仿佛被剥离出来暴露在外界,就是一阵风吹过来都能让他发颤。

装模作样捧着书本的手颤抖不止。

从那天开始,他就一直在忍耐。

忍耐着、忍耐着,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让她彻彻底底属于他一个人。

好像很多人都说明野很粘他,但他只觉得不够。

明明她已经那么依赖他了,却总有一股力量推着她让她远离自己。她就像半空中的风筝,他小心地牵着那根线,不敢太过收紧。

遭到束缚会想要逃离,主动靠近才会不断贴近。

可她靠过来的速度也太慢了。

她对他不需要有什么秘密,只要像初生的婴孩一般坦率就好。

依赖他,信任他,毫无保留地。

明野:?

幸村发了一会呆,然后将他艺术品一般美丽高雅的面孔转向她,一脸认真:“彩。”

“是?”感觉他要说很严肃的话题,明野在他腿上正襟危坐。

“你身上你有哪里可以给我咬一口吗?”

明野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咳得脸都红了。

“哪里都没有!”

咚咚咚——她的手刀一下下敲在幸村头上。

“为什么话题会转到这种方向,精市的脑子里是有任意门么???”

结果并没有咬成,明野怎么也不愿给他咬,还换着花样吐槽。幸村只能作罢,邀她上街。

作为亚洲最繁华的城市,东京最不缺的就是各种各样的美食和奢侈品,堪称享受的天堂。

“今天彩酱可以买买买,我来付钱。作为全国大赛的优胜队伍,我们每个人都得到了一笔奖金。”

“钱”字让明野双眼猛地一亮,“多少?!”

幸村说了个数字。

明野眼巴巴,“诶真、好、啊——”

幸村:?

她的语气很羡慕的样子。并没有因为可以用男友的他的钱感到高兴,而是恨不得变成他。

一般来说越好看的女孩子越喜欢打扮,明野却一直很朴素,除了他送给她的缎带以外,身上什么饰品都没有。

她的私服就那么几套,很可爱很衬她,但都不是什么顶好的面料。

整个暑假她一直在打工,和她同样忙着打工的初三生很少,一般来说家境都极其贫寒。

幸村斟酌着每一个表情每一句用词,生怕无意间刺伤了她。但明野显然和真正身陷贫寒境地的人不一样,她的自尊心并没有那种敏感又脆弱的特质。

对于那些高档奢侈品,她显露出一种见怪不怪的冷淡,看得出她打心底里不认为那些东西的实际价值配得上它们的标价。

如果强硬地买给她,只能满足他自己,明野是不会开心的。

结果中目黑、代官山、表参道一圈逛下来,什么也没有买成。

突然回想起来,明野回家的方向是整个藤泽最高级的富人住宅区。

“彩,不喜欢买东西吗?”

据说购物是女人的天性,他本来打算让她好好高兴一下的。

“嗯。不管是衣服还是别的什么,只要够用就好。我喜欢把钱存起来,因为谁都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这么说着的明野,孩子气的面孔仿佛一个饱经磨难的成|年人。

明野问:“精市呢?喜欢存钱吗?”

幸村:……

从来没存过。

幸村的父亲很擅长投资理财。他在炒股方面赚来的钱,供养着幸村一家优渥的开销,供养着宽阔的屋宅、花房、以及妻子儿女各种堪称“烧钱”的爱好。

他只在一家广告代理商会挂了个闲职。他本来可以不去上班,只不

过用这个工作维持正常作息和最基础的社交罢了。当然,先决条件是它很清闲,不用加班,不会挤占陪伴家人的时间。

对于幸村一家来说,最重要的是彼此相伴,钱只是一串数字而已。

幸村早慧,双亲对他非常信任,零用钱向来是要多少给多少。他从小到大就没有为钱发过愁,自然也不知道什么叫做存钱。

他开始慌了,他不要明野认为他轻浮不可靠。

幸村正色:“存的哦,从很小的时候就一直存着了。”

“诶……”明野发出意外的感叹,“可精市看起来是对钱没意识的类型呢。”

“没有这回事。因为存钱可以给我们带来安心感和成就感,正所谓灵魂的升华,心灵的净化”

明野笑得捂住肚子,“哈哈哈……精市的语调好像念诗哦。”

那叫一个声情并茂。

幸村:……

糟糕,要暴露了。

“彩。”

鸢紫色的眼眸深情地望进明野眼里,他的双眼好似一片没有尽头的云雾,这么被他看着,会有一种不断下坠的错觉。

“嗯……在?”

“我喜欢你哦。”

明野毫无防备,呆呆睁大双眼,眨眼间就晕红了脸颊。“突、突然袭击,好讨厌!”

之后,幸村带她去那家worldbreakfastallday吃了甜点。

这家店最有名的是每两个月会提供不同国|家风味的早餐。八月下旬的这天,主题是“你好,法国”。

他们点了两份蒙布朗栗子蛋糕。蛋糕很美味,可惜被明野看到了标价,让她吃得有些食不知味。

幸村这下明白了,她对享受或者奢侈品丝毫不感兴趣,对花钱这件事有着很强的抵触心理。

交往到现在,他觉得自己对明野的了解根本不够。

她怕生,社恐,讨厌他以外的男生。虽然脆弱,只要稍微鼓励一下又可以变得很勇敢。她的内在是坚韧的。

她喜欢小动物,喜欢甜甜软软的水果还有甜食,喜欢过山车、恐怖片之类刺激的东西。

她没有什么爱好,对漫画电视剧之类大众化的东西比较感兴趣。

似乎和家人的关系不好,但是从来不对他提起,也从不对他诉说她的过去。关于她是如何长大,都经历过什么快乐或难过的事也从来不说。

和初遇那会相比,她变得积极开朗了不少。可她与同龄人相比,身上总是少了点什么。某种与快乐、开朗息息相关的东西。

不够啊。

明野和他还不够亲近。远远不够。

幸村有些出神地咬了一口蛋糕。

对了,她和蛋糕很像,同样又甜又软。

“??”背脊发毛的感觉让明野一个激灵。

幸村问:“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