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始至终，巫九灵神情未变，步履不停，她身旁的迟明野同样保持着完美自信的笑容——反正他挽着战力天花板。

此时，恰好一曲毕。

“开始吧。”

随着新一轮前奏响起，巫九灵搭上迟明野的肩头。

迟明野搂住巫九灵的腰，低头凑近，欢快地眨眨眼，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笑：“随便跳，怎么开心怎么来，我亲爱的主人。”

宛如星河般浩瀚的裙摆翩跹绽开，巫九灵踩着舞步，优雅旋身。

与此同时，一片混乱的大厅彻底安静了下来。

所有活人，无论原本打得多么上头，如何忘我；所有死尸，无论怎样身首异处，支离破碎，那道早已注入他们身体的阴寒气息像是控制着一切的傀儡丝线，让他们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舞池中唯一的一对身影。

有活人发自内心的战栗恐惧，也有死尸源自本能的心悦诚服。

颤抖的视线被畏惧禁锢，无法挪动，但同样，目力所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惊心动魄的美丽也迫使他们不愿意不舍得分散注意。

他们不约而同地仰望着舞台中央如梦似幻的画面，仿佛跌入最古老原始的，奇谲华丽的噩梦，让人即便知道异样，即便知道自己渺小的生命被高高在上的神明掌控在方寸之间，也心甘情愿地沉溺其中，不愿离去。

连直播间内，一直密密麻麻发送弹幕的玩家们也不由地被这样的情景震撼愣怔住，整块屏幕出现了长久无言的空寂。

周围光线渐渐黯淡，唯有一束光柱紧紧追随着舞台上两人的脚步，照亮他们精致绝艳的面容，向所有人宣告这场舞会派对的最终结果。

目力所及，迟明野瞥了眼黑压压的台下，环住巫九灵的手收紧了几分。

少女的腰肢灵活而柔软，身形轻盈灵动却也张弛有度，蕴含着独特的力量，她伴随着有节奏的韵律移步旋转，宛如落入凡间的精灵一般神秘和美丽。

对于巫九灵来说，想要在这里成为字面意思上的焦点，简直不要太容易。

迟明野甚至恍惚觉得，她即使不使用死神能力，只凭借惊人的姝色与舞姿，也依旧可以达到和现在同样的效果。

让千万人驻足，引千万人流连。

迟明野垂下眼睛，躲闪的视线避开少女晶莹璀璨的眸子，又避开她在明亮灯束照射下的白到发光的肌肤，最后停在半中央，假装专心盯着巫九灵项链上的蓝宝石看。

他会将这一幕永远珍藏在心底。

而等到这段记忆被拿出重温的下一次，他要与她相拥着再度起舞。

到那时，台上还是一如既往的他们，台下却不会再充斥这样不人不鬼的不堪污浊；当然也并非出于任何所谓的任务设定要求，他们只拥抱着彼此，在最浩瀚的星空下随心所欲地踏出最自由的舞步。

迟明野默默地想。

一定会的。

随着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他们听到了任务提示。

【祓除之祭·异常4·尸变，完成进度已达70%】

迟明野听到怀中的女孩不算大声地松了口气。

等被迟明野牵着走到台下暗处，巫九灵松开手，立马拍着自己的胸口呼呼喘气，眨眼间就没了刚才雍容华贵的舞王气势。

“太险了，我实在毫无天赋！哪怕是用上了技能书，我也一直在担心会不会踩到你的脚！”死神小姐罕见地露出后怕的表情。

一定要给影后小姐一个五星好评！

“我当是什么事呢，踩就踩呗，有什么关系。多踩踩也挺好。”

迟明野嘟着嘴戳手指，被巫九灵凉凉的眼风扫过后，他一抖，立马改口，“没什么！宝贝为了完美完成任务实在是尽职尽责！”

巫九灵默默收回准备给他一记爆栗的手指，因为完成了一项任务，眉里眼里都含着浅笑，看起来心情不错：“等着见白乔吧，看看他准备耍什么花样。”

只要这人敢抱出巨无霸缝合怪物，她就敢一拳给他捅个对穿。

张嘴咬下迟明野递来的水果，巫九灵仗着副本里头的人物看不见直播和弹幕，假装不久前那个决定不看弹幕的人不是自己，偷摸点开直播间打发时间。

“明野哥哥你看，他们都在说我们跳的好，还说底下的观众要不是这种倒胃口的东西就更好了。”巫九灵忍不住想笑，“肯定是最强商会的大会长多才多艺，再加上影后小姐的倾情赞助，我也被成功带飞了。”

太发疯的夸赞巫九灵也念不出口，但不妨碍她由衷产生一种自己努力完成的任务得到肯定的开心。

给自己这样的ssr鼓鼓掌！

迟明野在新换上来的果盘里挑挑拣拣，最后剥了颗葡萄喂过去，“又谦虚。明明是主人你超厉害的好不好？咱们这才叫1+1＞100。”

巫九灵刚张嘴，差点没咬住葡萄。

“……下次你不要妄想我还会用这个身份的面具和你组队了。”

迟明野狗狗眼惊恐，委屈，难过，他开始巴拉巴拉控诉：“什么！主人你不可以这样！”

“……其他身份的你也不要想了。”

“呜哇我错了！”

“抱歉，打扰一下二位。”

玩闹的两人停下来，看向那个有几分眼熟的西装男。

“是你。”巫九灵认出了那个在侧门口有过一面之缘的男人，“有什么事吗？”

与初见时西装笔挺的他不同，男人一看就也参与了刚才的乱斗。在尸体堆里滚了一圈似的，他身上弥漫着淡淡腐臭和血腥气，头发蓬乱，右眼睛被揍得一圈青黑，衣服上也有很多鞋印子。

这会儿只有他一个人单独前来，那么那个原本漂亮可人的舞伴露西……

巫九灵随便扫了下，估计他的舞伴也在乱战中被拆成了零件，这会失去了原本作用，已经被他随手丢到什么地方了。

可惜了，难得一个她觉得的头身搭配还不错的组合。

察觉到巫九灵的视线，西装男不自在地摩挲了下已经没人依偎着的手臂，但想到自己的来意，原本畏缩的视线猛地燃烧起狂热。

他指着迟明野，声音难掩激动：“美丽的小姐，我想冒昧打听下，它经由谁的手制作而成？！如果方便，请问可否给我对方的联系方式？这对我来说十分重要。”

迟·人类·明野：“？”

巫·死神·九灵：“？”

[哈？这人知不知道他在讲什么猪话？脑子被揍傻了吧？]

[迟大会长知不知道他还会有被人当做活尸人偶的一天？xswl长得太帅身材太好原来也是一种错。我笑得好崩溃，今天灵宝的直播间真的是我的快乐源泉]

[这个西装男脑子不好眼力见也不行啊，就卷毛憨憨那胸大肌，能是普通人有的？狗头叼花.jpg]

[前面的，就是因为普通人罕见所以才怀疑，理解一下嘛。哈哈哈说实话要不是灵宝当时果断一扯，我也不知道老大真的能……咳咳，毕竟虽然比不上a、b那两家榜一包得严实，但老大平常还是很正经的……唔不能说了，为了灵宝的直播间！狗头叼仙人掌.jpg]

饶是见多识广（没有）的巫九灵和迟明野，此时也被深深震惊住了。

两人不自觉地一起摆出“你继续，我在听”的表情。

西装男还在唾沫横飞，但仿佛是拿捏了什么秘密一样压低了声音：“当时在拍卖场，我们所有人都被骗了，只有小姐您慧眼识珠，从众多残次品中一眼发现了它！”

“我要为自己当初愚蠢的嗤笑而深深道歉，原来您才是有着最毒辣的眼光和最果断的决策！这个男人——正是做旧仿制的最高境界！完全如同真人一样，可以正常说话，行走，看不出丝毫破绽！”

感到好笑而听得过于入神的迟明野忍不住问：“派对都结束了，你还打听这个有什么用？”

西装男这回没有觉得异常，反而把会说话会思考的青年当做更为高端的程序指令，十分殷勤地说：“白少爷年年都会举办一场这样的舞会，我从现在开始精心准备，一年后能以绝对的优势胜过所有人。”

年年举办？

迟明野望向远处。

此时，最终的赢家已经确定，混战的热潮也逐渐褪去，之前迟迟没有出现一点影子的侍者、女仆，直到这会儿才像是从什么不知名地道里突然钻出，貌似有礼地引导着来客。

于是大部分人没有细想，都把已经失去存在意义的“舞伴”丢给他们处理，自己拖着疲惫受伤的身体，骂骂咧咧地跟着队伍离开，但看起来……

无论是人类还是待处理的尸体，都并不像是乖乖打道回府的样子。

他们是还要被留在这豪宅里吗，如果留下，又是准备做什么呢？

迟明野思考。

而西装男还在激昂着侃侃而谈。

“小姐！请不要怀疑我的真心！我也是由衷地在为摘得桂冠的您送上我最真挚的祝福！只是可能情绪有些微激动，还望您谅解。拜托了，如果您不方便直言，那稍微透露点模糊的信息也是可以的！再不然，您……咳咳，我知道您也许并不差钱，但只要是在我能力允许的范围内，我……”

“够了。”

他说着话，手指差点戳到迟明野鼻尖上，巫九灵皱眉，不耐地给他一巴掌拍开，也打断了男人未完的话语。

不同于某卷毛当事人还在饶有兴趣地听着对他自己的毫无根据的评判，巫九灵已经在对方的胡言乱语中迅速失去了耐心。

她站起身，不悦地冷视着男人，红唇紧抿成一条直线，瞳孔中暗芒闪过。

“扑通。”

一股巨大的压力和恐惧席卷男人全身，他两腿一软，几乎是本能地噗通跪倒在地，脸色苍白，哆嗦着望向面无表情的少女。

注视着男人因为害怕而几乎失焦的瞳孔，巫九灵没有收起释放的威压，半晌忽然冷笑了一声。

“这位先生，我有个问题想反问你。”

她上前一步，略微弯腰，漂亮的眸子中一片无机质般的冰冷：“你为什么会觉得，在这个组合中，那唯一的一个非人类会是他呢？”

短暂的懵圈后，强烈的惊悚涌上他的心头。

“你，你什么，什么意思！”

才来得及色厉内荏地怒吼一句，西装男的视野中突然从边缘开始冒出大片汩汩的鲜红，而唯一同他对视的“人”，缓慢地提起嘴角露出诡异的微笑。

他猛地捂住眼睛惨叫一声，连滚带爬地跑走了。

收回一身的低气压，巫九灵哼了声，一转身看到迟明野似笑非笑的神情。

“笑什么。我没让他永远闭嘴已经足够心慈手软了。”巫九灵别开头，预判似的堵住迟明野接下来的话，“没有为什么，我认为他说话不好听，我不喜欢，就这样。”

——随心所欲的人形自走大杀器。

一句话没来及讲的迟明野脑子里蹦出这样一个形容词。

放到小说动漫里足以让人战栗不已的形容，可落到迟明野眼中的巫九灵身上时，就变得格外可爱独特了起来。

更不要提这个大杀器是为了他。

“好，宝贝不喜欢，那我也不喜欢。”

“嗯”巫九灵满意走过去rua了一把迟明野的脑袋。

可手还没来及拿开，一道有些纤细的男声凉凉地在头顶响起。

“看来，女士，你和你的舞伴关系不错。”

巫九灵和迟明野抬头，看到神情莫测的白乔重新出现在二楼原先突然消失的位置，低头俯视着他们两人。

和不久前相比，他身上的异化特征变得更加明显。

因为角度问题，他细长得过分的脖子仿佛要弯折一样，整颗头似乎都摇摇欲坠地被这根杆子撑着，倒悬着看着他们，一张微微发青的脸上有不明显的僵硬的笑容。

白乔似乎并不想等到什么回复。

弯折的脖子发出骨骼挪位的脆响，他收回视线，出声示意：“恭喜二位，请跟我来，第一名将获得属于他们的荣耀。”

巫九灵和迟明野紧跟过去，视野恰好捕捉到白乔即将消失在拐弯处的前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