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有趣?”石青压住心事,含笑凑了过去,伸手一让,和王猛斜对面,盘膝坐在干草地上。
“确实有趣……”王猛锊了把下颌;他刚开始蓄须,下巴上短短的绒须,却是锊无可锊;无奈之下,他顺势上移,改为抚摸着唇角上半寸长的髭须,仰首说道:“一个山野老叟能道出如此多似是而非的‘道理’确实有趣,当真不易。”
“山野老叟?似是而非?”石青面容一寒,他对孟子崇敬无比,自认为孟子思想的先进性超过孔子、老子等,更符合芸芸众生之福祉;没料到在王猛这里得到这个评定。当下忍不住有些动怒,沉声问道:“景略兄之言,何以见得?”
王猛从容一笑,翻开孟书,指着其中的 《梁惠王》 篇笑道:“石帅请看,孟轲初出之时,梁惠王问曰: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呵呵。叟者,山野老叟。此乃书中所言,并非王猛杜撰。”
石青一僵,旋即皱眉道:“便是山野老叟又待怎地,景略兄何以认为孟书所言事理,似是而非?”
王猛没有直接回答,翻开书,一一指点道:“石帅请看这里……‘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也。’此言粗看论证有理,似乎不错;细细一究,却又不然。人心有私,羡慕安乐,恶于忧患,乃是常情。试想世间人若非被势所逼,谁愿抛弃安乐而历磨难?此论有饽与人情事理,实属妄言……”
“……这里还有一句话‘仁者无敌’,此言诚为可笑。自古以来,只有霸者无敌,仁者岂能无敌?霸者施仁,锦上添花,可谓之仁君;仁者施仁?仁者难成霸业,怎生施仁?向谁施仁?到头来不过是境月水花……”
“……更荒谬的是这句——‘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这位山野老叟,不知人情世故,逆天而行,竟敢说出如此大逆之言;王猛服其坦直精赤,却不取其所为。石帅试想:这天下是谁人之天下?是皇室诸侯世族望门之天下。草民蝼蚁算什么?是农奴仆役!是兵丁青壮!谁会将之视为重!此话直若梦呓。”
“还有——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荒唐至极!整个颠倒过来了。须知君为上,君臣之间,非为君视臣当若何,应是臣视君当若何……”
王猛滔滔不绝,引经据典,一通辩驳,说得石青哑口无言。
石青并非不能辩解,只是不想辩解;因为他突然悟到,孟子之说,确乎超前太多,不合乎当下的世事人情。事实上,孟书大放光彩始于宋。那时的天下不再是皇亲宗室、世家望族之天下,而是以民自居的读书人之天下。
“……一言以蔽之。本书就是一赤诚乡老,描绘出的理想大成世界;思之让人向往,却无半点施行可能;掩卷之余,唯留遗憾,不如不读。”
说到此处,王猛将书一合,话音嘎然而止。
石青呆呆出神,对王猛又是敬佩又是失望。这等人物,见底不凡,切中之物,入木三分;可惜脱不了时代的桎梏,所思所想,不免流于习俗。良久,石青思索着说道:“草民并非世代都是草民,诸侯并非生来便是诸侯;只有有机会便会有改变。当草民成为公侯将相之时,孟老描绘的世界便已不远了。”
“嗤——”王猛嗤笑一声,驳道:“石帅之意是革命,是改朝换代;只是,革命之后,草民成为公侯将相还是草民吗?他们所思所想还是草民的思想吗?作为新的上位者,他们同样会认为此书荒诞无忌。此书大逆之处在于,它不如任何一个上位者心意,只一味如了下贱者心意。”
“革命之后,草民成了公侯将相还是草民吗?”王猛的话语如闪电惊雷在石青脑中震响闪耀,惊得他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细细咀嚼着这句话,石青忽然一阵心灰意冷。天地轮回不休,万象更新之即,不同的人上去下来,不同的阶层走马灯地轮换,本质却依然改变。难道这就是天道,人力难以挽回的天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