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来过。
只能是尹家瑞。
一个多月杳无消息,她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迫不及待开了柜门,解了暗格,里面除去一张花旗银行汇票,几叠美钞,一袋银元,还有个信封。
尹芝心口一紧,将信封里的东西倒出来,就着灯光看清楚,那是张英国轮船公司的船票,夹在一张小笺里,既无落款,又无抬首,只有简略的三个字:你先走。
船票的名字那栏尚且空着,日期就在下个月。
她脑中浑浑噩噩,取了个小箱将东西一并装了,又寻了把剪刀,铰短了尹家瑞一件长衫,拿了顶宽沿绅士帽,提着箱子下楼。
那个一路跟着她的人已没了踪影。
尹芝低头,从容走过歌舞升平的大厅,走进车水马龙的街市。
莺声燕语,甜得发腻,唱不尽相聚的喜悦,被风送了好远,隔了半条街犹能听见:“……明月照人来……团圆美满,今朝醉……这园风儿向着好花吹……”花好月圆歌词走了两三条街远,行人渐少,华灯也暗,黄包车夫招呼着:“先生,这位先生,你要去哪里?”
尹芝忍了一路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她身上还有一张船票,缝在小衣里的一路带着,比今日得到的这张晚了整整五个月。那是尹家瑞带着她去买的,一人一张,他们本是要一起走的。
如今他一定是大难临头了,才会要她先走。
十几年过去了,又重新做回孤儿,那惨淡的心情若可比拟,便如脚下的这条路,被盏盏路灯照得时明时暗。
有光的地方是他待她的好,无光的地方是他抛下她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