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回去,他站在厨房里,准备做糖火烧。和面、调馅、开酥,每一步都按老法子来。但做到一半,他停下来了。
不对。
他尝了尝馅,甜度不对。他看了看面,软硬不对。他想了想做法,顺序不对。
他做了一辈子菜,头一回,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
和平在旁边看着,小心翼翼地问:“爸,怎么了?”
嘉禾摇摇头,没说话。他把那团面放下,洗了手,出门去了。
四
他去了前门大街。
几十年没变的老街,现在变了大样。商厦、写字楼、专卖店,一家挨一家。他一家家走,一家家看,找那些还开着的老店。
他找到一家卖糕点的,进去问:“有没有糖火烧?”
店员说:“有,您稍等。”
端上来一看,不对。这是现在常见的那种,机器做的,样子整齐,但味儿不对。
他尝了一口,放下了。
他又找下一家。下一家也是机器做的,一个样。
他找了一下午,找了七八家,没有一家是他要的那种。
天黑了,他站在前门箭楼底下,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心里忽然有些慌。不是为自己慌,是为建国。建国说想吃小时候的糖火烧,可他做不出来,也找不到。他做了一辈子菜,头一回,觉得自己没用。
他站了很久,然后慢慢往回走。
走到胡同口,看见一个老太太在路边卖东西,摆着一个小摊,上头放着几个纸盒子。他走过去,随便看了一眼,忽然停住了。
那纸盒子里,放着几个糖火烧。
不是机器做的那种,是手工的,大小不一,样子粗糙,但看着眼熟。
他蹲下来,拿起一个,看了看,闻了闻。
老太太说:“您尝尝,不好吃不要钱。”
他咬了一口。
外头酥,里头软,糖汁流出来,烫了一下他的舌头。就是这个味儿。
他问老太太:“您这糖火烧,谁做的?”
老太太说:“我做的。做了五十年了,从前门老店学的。”
“哪家老店?”
“早就拆了,”老太太说,“师傅也走了。我年轻的时候在店里帮工,学了这个手艺,自己出来干。做了一辈子,就靠这个。”
嘉禾看着她,忽然问:“您师傅,姓什么?”
老太太想了想:“姓周,叫周德明。”
嘉禾点点头,没再问。他把那一盒糖火烧全买了,付了钱,站起来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回过头,对老太太说:“您这手艺,好。别丢了。”
老太太愣了愣,点点头。
五
第二天,嘉禾带着那盒糖火烧去了医院。
建国看见那盒子,眼睛亮了。他接过来,打开,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他嚼着嚼着,眼泪下来了。
嘉禾坐在旁边,没说话。
建国把那一个吃完,又拿起一个。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又像是在回忆。
吃完第二个,他放下手,看着父亲,说:“爸,就是这个味儿。”
嘉禾点点头。
建国说:“我记得,那会儿我发烧好了,您给我做了两个,我全吃了。我妈在旁边骂我,说病刚好,不能吃这么多。您说,让他吃,他想吃就让他吃。”
他笑了笑,眼泪又流下来:“那会儿我才七岁,现在我都四十九了。六十多年了,这个味儿,我一直记着。”
嘉禾握着他的手,说:“想吃,就多吃点。我以后再给你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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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国摇摇头:“爸,不用了。这一口,够了。”
那天下午,建国精神特别好。他和父亲说了很多话,说小时候的事,说年轻时候的事,说厂里的事,说家里的事。他说,这辈子最不后悔的,就是生在沈家,有这样一个爸,这样一个妈,这样一家人。
他说:“爸,我走以后,您别太难过。我这辈子,值了。”
嘉禾没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
傍晚时分,建国累了,睡着了。嘉禾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脸,那张脸瘦得脱了相,但睡着的样子,还像小时候一样。
他坐了很久,直到护士来查房,他才站起来,轻轻走出去。
六
那之后的一个星期,嘉禾每天都来。他不带菜了,就带糖火烧。老太太那儿成了他的定点,每天早上去买,然后带着去医院。
建国每天吃一个,吃得慢,吃得仔细。有时候吃着吃着,他会停下来,看着窗外发呆。嘉禾也不打扰他,就坐在旁边陪着。
有一天,建国忽然问:“爸,这糖火烧,哪儿买的?”
嘉禾说:“前门那边,一个老太太做的。”
建国说:“您帮我谢谢她。”
嘉禾点点头。
建国又说:“爸,我有个事儿想求您。”
“你说。”
建国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存折,递给嘉禾。嘉禾打开一看,里头有五万块钱。
建国说:“这是我这些年攒的,不多。我想着,等我走了,您用这个钱,给店里换口新锅。您那口锅,用了三十年了,该换了。”
嘉禾看着那个存折,手有些抖。
建国继续说:“还有,您帮我给和平带句话。就说,大哥这辈子没跟他学炒菜,下辈子,一定跟他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