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来没有想过,父子兄弟之间,会是这样的耐人寻味的关系。
也亏得方才两人在院子里,衡俨没有说过什么怨怼皇帝的话。
“福祸相倚,若是真……”云瑾欲言又止。衡俨低声道:“若是什么?”
云瑾笑了笑:“没什么。”
衡俨沉默了很久,只是凝注着云瑾,然后他脸上渐渐露出一丝微笑:“闹了一个晚上,早些歇息吧。”
他先躺在了软榻上,闭上了眼睛。云瑾默默地进了里屋,想关门,却又留开了半扇,只和衣躺在了床上。
也不知是不是今夜太过劳累,反而翻来覆去睡不好,勉强睡了,却都是噩梦。突然见到一条五彩斑斓的毒蛇吐着信子朝自己袭来,云瑾吓了一跳,坐起了身,才发现又只是一场梦而已。
窗外枝叶簌簌,天更黑,风渐渐大了。
四方院子里一片寂静,偶有月色露出,照见御六阁外空空荡荡,一片苍色。
而衡俨,就躺在软榻上,就那么睁着眼睛,望着窗外,面色苍白而疲倦。他明明什么表情都没有,仿佛他什么都没有看,什么都没有想。
但他眼中的失落之色,叫人心碎。
他沉稳干练,是个喜怒不惊的人;他曾是先皇器重的皇孙,袁老先生称赞的学生;他更曾为皇帝的天下而鞍前马后,四方奔走。
云瑾曾觉得,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人什么事能击倒他,也没有任何危险困难是他不能克服的。
可此刻他却一个人静静地躺在黑暗里。
疲惫憔悴,光芒尽失。
云瑾的心忍不住在刺痛。
他转过头来,瞧见了云瑾,他站起身,缓缓走到她面前。
“睡不着么?”云瑾温柔地问。
他苦笑,将自己的脸埋在云瑾的肩颈处。
云瑾抱住了他,哪怕隔着几层春衫,她依然能感觉到他身上的痛苦与挣扎。
最亲的人,却是最不被信任的人,还是最可怕的敌人。
世上还有什么事情,比这更叫人痛苦?
云瑾叹着气,伸出了手,轻轻抚着他的背。
她一向那样柔弱,那样温顺,瞧起来是她完全依赖着衡俨。可只有他们两人知道,此刻的他有多脆弱,她又有多坚强。
于是他终于能觉得安慰一些,在她的怀里闭上了眼。
他真的睡着了,睡得很熟。
云瑾望着他熟睡的面容,胸中忽然涌起了一股说不出的萧索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