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燕远山眉平,抹去口上胭脂,敛了风尘气,徐徐说:“我六岁就被卖到燕子楼,十四年来日夜都想离开,现在终于可以离开,却深感惶恐。就算改名换姓了又如何?清白之躯是换不回来的,有哪个好男人敢娶我?就算瞒得了一时,瞒得了一世吗?况且,除了以歌舞谋生,女红厨艺,贤良淑德,相夫教子我一概不懂,离了歌舞场,我根本不知如何生活。这些年,有不少姐妹从良,但她们的生活都很不如意,在夫家受尽白眼,连他们生的孩子也看不起她们,只肯认正妻为母。”
金光瑶默默听着一个烟花女子自述生平,不觉联想到孟诗。
孟诗当初就算进了金家又如何?不会比在青楼好过多少。
母凭子贵这条路看上去很值得一走,但孟诗忽略了根本,青楼女子没有这条路的通行玉令。
至于金光瑶,他有通行玉令,但他不是女人,不是女人就无法生育,蓝曦臣也会因此被指指点点。
这可真令人尴尬。
圆满的人生都很相似,但不幸的人生各有各的不幸。
人生实在很脆弱,就像那骨牌搭就的摩天高楼,随意抽走其中一块骨牌,整座楼就轰然倒塌。
像蓝曦臣这种样样都有的人可真让人嫉妒——哦,蓝曦臣有个甩手掌柜一样的爹,还疑似被下降头,爱上一个人渣。
那蓝月亮楼也塌得厉害,迄今已有一百多个女修因为塌楼闹自杀了。
金光瑶吐了吐舌头,连道罪过罪过,又刻薄地想:“就算不是我,也轮不着你们呀!哼!神经病!闹上天也不过感动了自己。”
把姐妹们的悲惨遭遇都说了一遍后,飞燕在金光瑶面前挺起胸脯,总结陈词:“方才,我忽然想明白了,与其为了个虚无缥缈的良家身份委屈自己,我宁愿留在燕子楼,至少那是我的地盘,我比谁都懂那里的规则。如今我是自由身,可以不必再接客,做歌舞教习,教教姐妹们才艺也挺好。”
金光瑶对飞燕决定感到担忧:“那地方始终鱼龙混杂,你留在那里,恐怕还是要受欺侮,还有,镜明君对你已怀恨在心。”
飞燕笑道:“公子放心,接客本就是我的谋生技能,我从来游刃有余,至于他,他可不敢再来找我,我若死了,你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他。”
飞燕做此选择,金光瑶也不勉强,让金氏门生送飞燕回燕子楼去了。
他心中闷窒极了,恨自己太聪明,聪明到窥破了飞燕洒脱下隐藏的无奈。
这个女子,已经失去了重新开始的勇气。
金家修士无声无息离开,俊秀无双的公子从后堂信步走出。
金光瑶听到脚步声,一个转身,已然换上甜笑:“我这陷害忠良的妖妃做得可合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