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三山街那一轮清洗过后,徐景曜便真的如同那把归鞘的绣春刀,整日窝在魏国公府的西院里,过起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日子。
朝堂上的文官们虽仍有些惊魂未定,但见这位活阎王不再四处抓人,也都渐渐收起了尾巴。
除了偶尔在奏折里夹枪带棒的影射几句“酷吏误国”,倒也没敢再有大的动作。
徐景曜是个闲不住的人,但如今却不得不闲。
北镇抚司的差事暂且交给了郑皓和杨廷,商廉司那边有陈修盯着,他被徐达强令在家修身养性。
每日里除了逗弄那只名叫“团子”的食铁兽,便是陪着赵敏在回廊下看书。
这种日子,从表面上看是岁月静好,实则是徐景曜不得不歇下来。
文官集团的反扑如期而至,虽然被朱元璋压了下去,但徐景曜若此时再在外头跳得欢,那就是不给皇帝面子,也不给百官台阶。
赵敏这两日有些嗜睡,胃口也差了些。
徐景曜初时只当是苦夏,并未在意,直到请了府里的老郎中来瞧。
那郎中是个积年的老人,手指在赵敏腕脉上搭了半晌,花白的眉毛抖了抖,最后起身长作一揖,道了声“恭喜”。
这一声“恭喜”,让徐景曜愣了半晌。
待送走了郎中,徐景曜坐回床榻边,看着赵敏,心中的理性逻辑,突然就被一种血脉感给冲散了。
这不仅是一个新生命的到来。
在徐景曜眼里,这是他在这个时空留下的真正属于自己的痕迹。
他曾想过要给大明改命,要给汉人开疆,那些宏大的叙事固然热血。
可真当这小小的脉搏在掌心跳动时,他才惊觉,自己那所谓“犁庭扫穴”的动力,原来并非全是为国为民,更多的是为了让自己的后代不用去剃那根金钱鼠尾辫。
“夫君。”赵敏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声音轻柔,“莫要发呆了。孩子若是知道他爹是个只会发呆的呆子,怕是要嫌弃的。”
徐景曜回过神,反手握紧了她:“我在想,这孩子来得正是时候。我这满手的血腥气刚洗了一半,正好借他的光,积点阴德。”
然而,老朱显然并不打算让徐景曜专心在家积阴德。
就在赵敏确诊喜脉的次日,宫里并未下旨,而是由太子朱标亲自带了一句话来。
只有一句家常话:“父皇说,你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既然懂实务,那便替朕去看看这金陵城的社学办得如何了。”
社学。
朱元璋是贫农出身,最恨的就是元末那种官吏昏聩,百姓愚昧的世道。
他深知“治国先治心”的道理,早在洪武八年便下诏天下,令各州县遍设社学,延请通晓经义的儒生教导民间子弟,不拘贫富,皆可入学。
老朱的愿景极好,他希望大明的子民都能识字,都能读懂《大明律》和《大诰》,从而不再受贪官污吏的蒙蔽。
相比于后世满清那种为了愚民而大兴文字狱的手段,朱元璋的这份初心,可谓是超越时代的义务教育雏形。
徐景曜接了这个差事,心中却是五味杂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