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百年 陡山 1596 字 2024-03-15

对于我和之恒的头一次见面,我只记得他是一身很好的穿戴了。除此之外,我只依稀记得他比我高出半个脑袋,以及他身上那卷似有似无的斯文气儿。

可江之恒并不能算是个完全的斯文人,那是日后相处的点滴中,我一点点攒出来的看法。

我师父那天在江家吃了一碗斋饭,我也吃了一碗。

他吃完了斋饭,拍着我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冬真呐,以后你就不必再守着僧规戒律了,你是一个俗人了。”

我知道我追随不了佛祖,因此我很自然就接受了还俗的事实。

但师父走后,我把头蒙在江家给下人准备的一张充满霉味儿的被褥里哭了一场。

第二天,我成了江之恒的书童。

我一整个冬天的早晨都光脚穿着草鞋替江之恒挑书箱去学堂,而他则坐在马车里,一路打盹儿到学堂。

有一天正好住了雪,江之恒非坚持走路上学。

江太太宠溺儿子,拿他没办法,就吩咐我千万小心她儿子的安危。

我挑着两只笨重的书箱,佝偻着背走在江之恒身后。我把书箱挑到私塾之后,从书箱里拿出我那把提前准备的镰刀,捆在腰间,去陡滑的山里割牛草。

我割完牛草回来,就要去放牛,放完了牛又要赶在申时去接江之恒和那两只书箱子。

我们走在回家必经的大路上,那天江之恒突然转过身来,我看见他停住了,也跟着停住。

江之恒问:“我早上见你在我的书箱里藏了把镰刀,你拿着它走了,你去做什么了?”

“割草,少爷。”我如实说。

“你不是我的书童吗?怎么还要割草?”

“我是你的书童,也是江家的长工。”

“你师父送你来时没这么说。”

“后来江太太这么说了。”我俩沉默了片刻。

我熬不过他的沉默,正准备重新挑担上路。

他忽然有些诧异地说:“你怎么穿着草鞋?”

我用很平常的口气说:“我们都穿草鞋。”

他说:“可我没穿。”

“对。”我说,“你是少爷,你穿棉鞋。”

“你冷吗?”他问。

穷人四季只有一双鞋子,这话不是故意夸大其词。我冬天一直穿草鞋,我四季都是这样。可即使冷惯了,我也还是冻得紧,但我疑心他要怎么嘲弄我,就咬着牙,摇头说:“不冷。”

江之恒不由分说地抬起一只腿来,我更加确信他是要在我面前炫耀显摆。可没曾想,他把棉鞋和绸袜一起脱了,光脚站在满是淤泥的雪面上。

江之恒的脚背很白。

我看着他的双脚沾染上了淤黄的雪水,他一跳一跳的,龇着牙对我说:“你冷。”

第二天,江之恒扔给我一双双层料的黑布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