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潆发现他手指上染了墨迹,从他肩膀看进去,隐约看见一点屋内的摆设。她把目光规规矩矩收回来,捏着手机道了声:“昨天,对不起,你钢笔是不是摔坏了?我赔你吧。”
“不用。”方清源作势要关门。
云潆伸手挡住,差点被夹了手,幸好他及时停下,他攥着门边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隐忍着等着。
“真的对不起!”云潆见他这样,莫名像犯了大错,她解释着,“我问过彤妹的,我不是想乱跑,我……”
方清源徒然松开门,重新坐回了门边的书桌前,书桌靠着窗,仍旧是充满了岁月的痕迹,桌上铺着一块棉纱布,上面小心翼翼摆放着拆下来的钢笔零件,一旁还有早晨刚买来的工具。
云潆觉得更加抱歉,她身上没现金,只能笨拙地举着手机问:“多少钱?不要紧的你说个数。”
方清源安静地在忙手上的事,没有应答。
补过操场修过电闸的这双手,此刻仍旧熟练地在修补着。
他置身其中的这间屋子也与陈年的操场、电路和钢笔一个风格,干净,却很旧。
一张八仙桌,一张床,一个电磁炉,这就是全部。
他不赶客,也不欢迎,云潆忽然就懂了——
“你也跟赵医生一样,觉得我是个麻烦吗?”
女孩的内心汹涌着难过的情绪,她以为撇开眼不看赵医生手机的方校长是相信她的。
蓦地,这种难过像被人一刀割断,一个声音低沉地扎在云潆耳朵里,似乎,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
方清源不知她还要在这里站多久,抬起头,发现小姑娘一双眼里充斥着惊恐,神情怪异。
云潆,听见了方清源心里的真实声音。
她忍了又忍,可还是不争气地红了眼眶,手背在身后握成拳,以为已经习惯了,习惯了莫须有的责怪和谩骂,可……
大概是因为曾经相信过这个人,所以此刻才会觉得那么荒唐。
“就因为我和那个人一样举着相机到处拍,所以你就讨厌我?”
如果她没有带着相机来这里,他是不是就会公平一点看待她?
云潆盯着方清源,她站着他坐着,所以她比他高了不少,桌边的男人没再隐藏自己的想法,鲜少露出这样的情绪,攥着笔明确告知:“你确实造成了麻烦。”
女孩扬声:“我说了赔你,我没想赖账!”
“你赔不起。”
方清源的目光闪过一丝凉意,不想再说,收回目光,用一条帕子轻轻擦拭笔尖的墨汁。
可能再也修不好了。
门边的女孩一跺脚:“那你就继续讨厌吧!”
她转身便走,乖乖趴在屋檐下纳凉的胖狗因为有人经过所以习惯地吐舌头卖萌,认得这姑娘,刚要跟上,就见小姑娘生气地嫌弃它:“丑八怪,闪开!”
胖狗:“……”
不知道招谁惹谁一大早挨骂的小东西呜呜地重新趴回去,委屈极了。
...
云潆的背影跟咆哮的哥斯拉似的,上楼的脚步一顿,仓鼠一样扭头四处瞧瞧,豆子点大的学校连片草皮都没有,想了想,往后面食堂去,躲在了一片阴凉下,墙角有一小簇来不及清理的杂草,她就抱膝蹲在那儿,一根根拔,心里很乱,却知道那根本不是幻听,她真的能听见方清源的心。
小姑娘朝天叹了口气,现在信了彤妹的话,这世上,真特么有九又四分之三站台!
真的有霍格沃兹!!!
可怜那几根野草没一会儿就被拔秃噜了,云潆心里乱,给黄阳阳打电话,软不愣叽:“阳阳,快给我推荐几本玄幻小说。”
是的,黄老板上知天文下知地理通三门外语,但不耽误她看网络小说,最热衷宫斗宅斗和玄幻。
那边黄阳阳正在开一个新节目的筹备会,来的都是投资方大佬,她在会议上稳重地道了个抱歉:“重要电话。”
接起来就是哼唧哼唧问她要小说的。
黄老板皱起眉:“你怎么了?”
“我们这里有个方校长,很可怜,也很讨厌,我能听见他的心。”
想了想,补充:“跟狼外婆一样,心是黑的!”
黄阳阳从会议室出来了,叉着腰:“但凡多吃几粒花生米你都不会醉的那么厉害。”
云潆在地上挪了挪发麻的脚丫子,不吭声了。
是啊,说出去谁信啊?
“乖,圣诞节给你买限量眼影。”黄老板哄小孩,“你在那边乖乖的。”
所有人都觉得云潆来支教是自找苦吃,但黄阳阳却认为这是个很好的事,尽管条件艰苦,但黄老板希望她能做满四个月,交上一份圆满的答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