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见人的东西,名字取来做什么?
他第一次跟他妈说话的时候除了开口叫妈以外问的第一个问题是:我叫什么名字?这时候他妈就是拿那句话回答他的。
六岁以前他的一方天地只有那个阴暗潮湿的出租屋,他妈从没让他踏出过家门一步。他所有的知识都是从客厅墙壁上那个方方正正会发光又会放小人儿的东西里学的。他从那个东西里知道它叫电视机。
电视机里什么都有,他跟着它知道说话,知道认字,知道哭知道笑,知道男人女人,知道善良丑恶,知道所有好人都会有好报,所有坏人都会改邪归正,知道所有故事都是欢笑收尾。他从那里窥探外面的世界。那个电视机给他造了一个乌托邦,把他教得像童话里的人一样对一切都抱有美好幻想。
后来那些年他遇到许多人,许多事,童话破灭了,他却依旧像个孩子一样对这个世界满腔赤忱。
在梁川印象里他妈是个很矛盾的人。
虽然总是喝得烂醉回家,却从不落下他一顿饭。就算进门时走路已经扭得快要头身分离,手上给他买的夜宵总是拿得端端正正。
不过比起他妈清醒时候的样子,他更宁愿他妈喝醉。他妈喝醉以后不会对他说那些尖酸刻薄的话,不会一遍一遍戳着他的头骂他就不该来到这个世界上,不会对他呼来喝去,叫他“绊脚石”,叫他“小杂种”。
他妈喝醉以后会抱着他哭,叫他“宝宝、宝宝”。他妈总是哭得很伤心,但梁川每次被她抱着都在心里偷偷乐。他总是听电视里的人说“酒后吐真言”,所以他觉得喝醉了的母亲才是真正的母亲,母亲一喝醉就喊他“宝宝”,他觉得她是爱他的。他从他妈那里学到要表达爱意就叫人“宝宝”。
他知道这个世界上除了妈妈还有爸爸,妈妈是女的,爸爸是男的。
可他没有见过爸爸。
他妈就是这点不好。
梁川每次听到他妈回家的时候都会把耳朵贴在门上,他妈在门外跟男的有说有笑,可从来不让男的进家门。
梁川觉得那就是他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