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她不自然地收回搁在桌上的两只手,心里生出遁逃的想法。

他很快又说:“但我的出现,一定让你担惊受怕了很久吧?”

她一时语塞,可也不想就此承认,她结结巴巴地说:“你说什么呀。这……这都是没有的事。你是怎么了?忽然出现,忽然说这么奇怪的话。是不是因为我那天……”

他打断她,说:“我知道有些事,你怕被别人知道,但其实那些事,我以前真的不知道。如果你是因为那些事而拒绝我,我可以把它们全都从我脑子里掏出去。”

她有点恼羞成怒,瞪着他,不自觉地抬高了音量:“你太天真了!人不用长大吗?不会变吗?十六岁的谢长思和今天的谢长思一样吗?”

他一点都不怕她的恼怒,他甚至觉得她此时生气的模样还很可爱,斩钉截铁地说:“一样。在我眼里,你每天都一样。”

她本来在脑子里迅速集结了一大团话,想要像那晚一样将他顶回去,可现下,她反倒被他的一句话顶得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看着她,许诺她。

“从今往后,无论什么事,你想说,我就想听,你不想说,我绝不问。”

一个多星期后,在城中一家饭馆里。

落座后的谢长思仍觉得这些时日发生的事情,只能用“不可思议”来形容。

上周末,她回 Z 市探望从前对她照顾有加的孙阿姨。孙阿姨年纪很大了,消化功能退步,早就不吃晚饭了,她本也打算吃个苹果扛一晚,结果才扛到八点就扛不住了。未免再迟一些时候,旧家属区这片生机渐失的地方会因为没有客人而没有吃食店营业,所以她出门寻了家小吃店,点了一些油乎乎、香喷喷的炸串和一瓶荔枝汽水。

她一直很喜欢吃荔枝。曾在机电厂一车间当过主任的爷爷还在世的时候,每到荔枝成熟的季节,他都会专门托那些去 G 省出差的人带荔枝回来给她吃。那时家里还没有冰箱,带回来的荔枝放不了几天。所以一旦有人带荔枝回来,她那几日肯定是要吃荔枝吃到上火流鼻血,被妈妈拦住不让吃了为止的。

她爷爷是太爷爷的独子,爸爸是爷爷的独子,按理,她应该有个弟弟,或是两个弟弟。可因为妈妈在生她时大出血,差一点一尸两命,吓得爸爸也不想要儿子了,所以她成了爸爸的独女,爷爷的独孙女。她一直是家中所有人的宝贝,直到爷爷去世后的第二年才慢慢不再是家里的中心。爸爸在晋升竞争中一次又一次地输给了对手,妈妈的期盼一次又一次地落了空。她八九岁的年纪,还不懂这意味着什么,等她似懂非懂的时候,妈妈已经跟人跑了。

是的,她家楼上的阿姨就是这样告诉她的,她的妈妈,跟人跑了。

生活不再是没有荔枝而已。

再闻到荔枝的味道,已经是几年后。

她经过学校小卖部,听到陆雪跟小卖部的阿姨说,买两瓶荔枝汽水。等陆雪拿着两瓶荔枝汽水走远了,她问阿姨,荔枝汽水多少钱。其实价格并不算太贵,只不过她要是喝了汽水,今天放学和明天上学就不能坐公交车,必须走一个半小时路。

她犹豫了很多天,然后有一天,她喝到了荔枝汽水。

汽水是李乘风买的,他为了能抄她和王安樾做的测试卷,十分豪气地给她买了两瓶。她喝了两瓶汽水,打了很多气嗝,每一个嗝都是荔枝的味道。

后来她去香港,大小商店、便利店的货架上摆着的饮料琳琅满目,可她从没找见过那款汽水,她想,在香港,肯定是没有机会喝到 Z 市产的荔枝汽水了。结果不但在香港喝不到荔枝汽水,在 C 市,她也没见过。

她对荔枝汽水的情谊,虽惦念但还未到执念的程度。

结果,她在一个寻常的小吃店与它重遇了。

她买下了最后那一大瓶荔枝汽水,喝了三杯后,心满意足地打了个气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