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的三位警官听到蒋学锦的话没有一个人不感到惊讶。还是主导问话的警官终于拍了拍蒋学锦的肩膀,“有任何新情况,我们会随时与你联系,节哀顺变。”
如果事故中有责任人,悲伤还有发泄的出口。如果没有可以责怪的人,活着的人要怎么说服自己,一切都只是生活的一个玩笑。
蒋学锦在洗手间洗了一把脸,靠在门板上望着镜子里的自己,鼻梁和嘴角的淤青在白炽灯下显得尤为惨烈。
不能这样被父亲看到,暂时不能让父亲知道。要让他怎么接受小儿子已经身亡的事实,在几天之前,蒋学光还是一个活蹦乱跳的青年,有无限的活力,和遥远的未来。
遥远的,戛然而止了。蒋学锦的眼泪夺眶而出,他不该把自己的车借给弟弟,如果坐公交车就不会出事了。蒋学锦胡乱擦干了眼泪,从兜里掏出手机,给之前请过的护工打了一个电话。“请你帮我和爸爸说,我单位临时有点紧事要加班,学光,” 蒋学锦捂着嘴,深吸了一口气,
“学光被导师邀请去家里做客了,这几天都不在家。”蒋学锦思前想后扯了一个大概的谎言,他很少对父亲说谎。
“蒋先生,你,还好吗?” 听着蒋学锦不太对劲的声音,电话另一端的人问。
“还好。” 蒋学锦倚着门板坐在地上,整个人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
在一墙之隔的女厕所,胡令安在给韩真打电话,她想,小曼或许想见爸爸。在第三十三次无人接听以后,胡令安第一次情绪接近崩溃地摔掉了手机。
“小曼,妈妈对不起,对不起。” 胡令安一边捂着嘴,一边捡起碎了屏幕的手机,在系统上提交了两天的请假申请,她真的,累了。
有人在洗手间外面敲门,蒋学锦下意识地站起来,走到洗手台抹了一把脸。他得去看弟弟最后一眼。
蒋学光的左侧身体像是一块塌陷的烂肉,肩膀和胯部的粉碎性骨折,让他的身体失去了骨骼的基本支撑。多处的内脏出现位移和外漏。面部也因车祸的冲击——主要来自挡风玻璃的剐蹭,变得难以辨认。
蒋学锦看到尸体的那一刻所有的神经都断裂了,这是他的弟弟。小时候他抱在怀里,放在腿上,扛在肩上的弟弟。
蒋学锦比蒋学光大七岁,他一向对弟弟宠爱有加,像是看着以前的自己一点、一点地长大。
蒋学光上小学的时候,还是胖乎乎的一团,可爱极了,蒋学锦会拉着他肉肉的小手,把他架在自己的肩上骑大马。
再大一点,蒋学光像柳条一般抽长了,个子高了,也不胖了,变成健壮的少年。蒋学锦开始和弟弟勾肩搭背,或是把手伸进他的咯吱窝下面瘙痒。蒋学光很怕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