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
职业病
文/树木开花
他每晚睡前必须将现金账簿抱在怀里才能入睡,妻子试图用仿制品替换,他在睡梦中竟能分辨出油墨气味的不同;
单位组织旅游他坚决不肯入住酒店,宁愿睡在停放在酒店大堂的保险柜旁;
女儿婚礼上,他下意识用验钞机检查红包的真伪,灯光下他的手指永远带着点钞留下的褪色痕迹。
一
王会计那间办公室,独立在单位大院最里角,原是旧仓库改的,墙皮斑驳,唯一新的,是那扇厚重的、漆成深绿色的铁门。那门整日关着,严丝合缝,像合拢的蚌壳。门前的水泥地,被他的布鞋底子磨得异常光滑,与周遭长了青苔的砖面格格不入。
他这人,也像那间房。灰扑扑的中山装,洗得有些发白,永远扣到最上面一颗扣子。背微微佝偻着,走起路来脚步极轻,落地无声,像是怕惊扰了空气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鼻梁上架一副老式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总是低垂着,或者飞快地扫视左右,带着一种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警惕。单位里的年轻人私下里说,王会计那双眼,看人不像看人,倒像在点数,或者在鉴别真伪。
那间房里,镇着单位的“家底子”——一座半人高、黑沉沉的保险柜。据早年帮忙搬运的工人讲,这铁家伙足有上千斤,落地时闷响一声,感觉楼板都颤了三颤。保险柜守着房间一角,对面,就是王会计那张磨得掉了漆的木桌子。
房门口,是他自己后来加装的,一共三道。最外头是常见的防盗铁门,往里是一道带多道横锁的老式木门,最里面,竟还有一道纱网铁门,也上了锁。每次他进出,那一片区域便响起冗长而繁琐的金属交响曲——钥匙插入锁孔的“咔哒”,横锁木闩抽动的“哗啦”,铁门合页因沉重而发出的“吱呀”,最后是“嘭”的一声沉重撞击,将内外彻底隔绝。这过程,短则一两分钟,长则三四分钟,反复确认,一丝不苟。
这声音,起初只是单位一景,久了,便成了周遭住户的噩梦。尤其是夜里,他若回来得晚,或者中途想起什么折返,那连环锁响便能刺破寂静,惊醒浅眠的人。隔壁楼的老李头,心脏不好,被惊过几回后,忍不住在院子里遇上时提了一嘴:“王会计,您那门……声音是不是有点大?”王会计当时正低着头走路,闻声猛地站住,抬起眼,那目光里的警惕瞬间凝成了锐利的冰锥,直刺过去,嘴里含糊地“唔”了一声,不等老李头再说,便匆匆拧身,快步走向他那堡垒,身后又是一连串迫不及待的锁门声。老李头站在原地,半晌,摇摇头走了。
那深绿色铁门背后的窗户,常年被厚重的、墨绿色的绒布窗帘遮得密不透光。单位里好奇心重的年轻人,曾想方设法凑近缝隙窥探,里头永远是黑黢黢一片,什么也瞧不见。那窗帘,像一道屏障,不仅挡住了光线,也隔绝了所有试图探寻的视线。
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