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来了,无人可逃。
低空中轰起闷雷,无声地贴着顾晓梦的脊背隆隆滚过,原野上有人唱着圣歌高昂地抬头走去,三面国旗扑棱抖落,坠入背面恒长的黑夜。颈上飘扬红巾的女孩向她挥手,神情由笑转为抽泣,直至诉不成声,双手合十,默然祈祷。五道枪响打破岑寂,画面升为猩红的灿,一线略显低沉的嗓音由邻旁加入,与先前清明的音高汇为和谐的二重吟合,丢下身后追赶不及的两人,越走越快,融于辽远,不知所踪。
地板极凉,手掌极烫,散落各处的行李没人去拾,风从未闭的门外吹来,箱缝飘出一张照片,四边有三沾了血迹,凝焦相中人一双清朗眼睛:李宁玉的小相她永远带在近旁,出任务藏进胸兜紧贴心脏,谁也别想夺去她的命,这是她的万全防线,她的终极秘密。
[你再等等,做饭的师傅很快就回来了。]
[今天厂里工作不忙吧,同志,下班还挺早。]
从地上颤着起身,顾晓梦回头关门,背后李宁玉又开始说上别的,语调轻柔,不闻伤痛。
[是啊,今天放得特别早,]转脸回眸,顾晓梦笑着接话,字字微摇,[我也没想到。]
[头昏了,我去歇一会。]苍白的女人先是撑着桌子站住,再晃晃忽忽拐向里屋卧房,走到房门口时她顿下来,转身看看顾晓梦,喃喃提醒道:[留神那些机子,当心划手。]说完才进了屋。
卧房的门缓缓带上,静悄悄。
静得像顾晓梦淌出的泪水,用手护住不让它们滴落,唯恐打扰一阵风,破坏一场梦。
她又一次地磕坐于地,真实的,不加演绎。
唱下半辈子独角戏的人临毕谢幕,坠了高台,练功房内耐打抗挫,天不怕地不怕,这一下却真摔伤了她。
就这样跪着吧,偿此余生。裘庄的债,八年来她没有一天不在还。她以为自己总能还清的。
[玉姐……]
不,不甘心,不甘心。
为什么,李宁玉,你告诉我为什么。
我,同你,遥遥八年的等待,凭什么会是这种结果?!!
☆、梦卜
所以面前这个……迅速把自己拷在椅子上,末了又贴着墙壁解释良久的陌生人,就是那张相片里的、里的。
[顾晓梦……]李心兰小声念着名字,眼神也由最开始的惶急、将信将疑,逐渐缓为平静。
兴许是特工身份锻出的麻利手脚,在听见身后门响的前一刻她便扑身闪避,在李心兰踏入室内的瞬间将人摁倒,未及挣扎,待晃过神来,对峙之态已成定局。跳脱至旁,轮到顾晓梦慌张起来,耐心解释,又是说明又是致歉,好容易将一切说开通,思索了一阵,顾晓梦看着李心兰的眼睛说道: [我知道你。]
[宁玉和我讲过的,李心兰,我记得起。]
她的确记得一天晚上,李宁玉合上日记,长长地叹了口气。[怎么了?]那日前夜,她们初次犯了无可挽回的错,顾晓梦心里踏实,二人共同在如此年月触次天条也算浪漫,没什么大不了,何况正合她意,倒是李宁玉辗转枕畔,彻彻难眠。小人儿贴上她颈侧,俏皮地哈着热热的气。[没什么,想起点老家的事。]
[神神秘秘,告诉我听嘛……]愈搂愈紧,李宁玉还是败下阵来,转脸吻了吻不安分的小妖精。
[你还记得我说过,我有个小侄女,和你性格很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