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逐六策,何不是自毁根基,可先帝偏偏要孤意推行。”阿崇连连冷笑,“通买卖,抑兼并,设官学,增遗税,奖工匠,行科举,桩桩意在动摇王朝帝制,先帝承黎显先生十年教诲,焉会不知此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眼中有讽刺之意,“他什么都知道,却认为帝位江山亦可牺牲,如此不重祖宗后代,怎堪为帝?”

“‘才盛志短,不堪大用’,先帝看你一心拥护世家,自然不肯重用你,不能贴合帝心,有大才反为祸事。先帝要的,是揭阳侯这样的人,为了他那大计甘愿牺牲全家永世荣华的人,揭阳侯一心追随先帝,他同我们从来不是一路人。”

“当年你要入仕时,是要进中书省,将来封侯拜相,可右相之位,侯爵之尊,先帝属意的当然是他的亲信。”他像是忽然发现了什么极关键的信息,扯住我领口,全然不顾弟弟对兄长的礼数,逼我正视他的目光,听他说完他想说的话:

“你想要出人头地,想要振兴世家,从前如今,都是揭阳侯在挡你的路。”

是夜,我做了个梦。

那梦里迷雾重重,我摸索着寻路,终于在望见裴彻的身影后视野开始开阔。他看上去还是少年模样,侧帽风前花满路,满面皆是挥之不去的风流潇洒。我想追上他的脚步,却只能眼睁睁看见他消失在那烟雾中。

视野一转,我却已身在九重宫阙,那龙椅上的人却并非当今圣上,他容貌更加年轻,也更加英俊尖锐,一身白衣斜倚于龙椅上,帝王冠冕仿若玩物般被他置于案前。

那是武帝林昱,裴彻口中惊才绝艳的英主,而彼时还未封侯的裴彻穿着羽林卫的衣冠,正寸步不离地守卫在林昱身前。

直至先帝驾崩,我都没有面圣的机会,我一直想问,他昔年以八字朱批断了我的入仕之路,究竟是何用心。正当我想着该如何开口询问这个传言性情乖戾的先帝,那龙椅上的人却淡然吟诵起我昔日的诗文:“赫赫始祖,吾华肇造;胄衍祀绵,岳峨河浩(1)。薛氏长公子的盛名,朕早有听闻,以为传言再盛,不足概其才。”

“陛下既如此以为,为何不委臣以重任?”我不顾为臣的礼节,仰首直视眼前的先帝,“臣自幼立志要为国之柱石,所谓才盛志短,何以见得?”。

先帝微微一笑,并不因我冒犯了他的帝王之尊而动怒,:“区区野火,何以燎燎?世家松柏,青山不老。薛公子既处处以世家为尊,朕立志破门阀而兴寒族,如何容得薛公子在朝?”

原来如此。我心中怒火熊熊,拔出腰间宝剑指向先帝,上前一步质问道:“陛下如此容不得人,焉为帝王气量?”

他身侧的裴彻欲拔剑上前,先帝按住他,裴彻便听话地退回原来的位置,而先帝面色不改,道:“若无人可用,纵然良弓带刺,朕亦唯有用之,可既有处处合心意之良弓,朕又何苦屈就?”

他侧头望向裴彻,四目相对间,皆是我无法插入的心领神会,我心中酸涩,想起裴彻在朝堂争斗中的险境,又道:“子望之才,为臣为将皆可大用。你有力护他周全,为何要将他置于烈火之上?”我声音不自觉高昂,“他与整个清河裴氏的生死荣辱,竟及不上你那所谓大志吗?”

“我同陛下,先是君臣,再是爱侣。陛下已竭力护我周全,纵力有不逮,我亦无怨无悔。”说话的是裴彻,他垂眸望向我,那目光清明中含蕴着彻骨的孤独与悲凉,“彻只恐此身尚在,此血犹热,却眼见朝局混乱,边境不稳,若是如此,彻九泉之下,亦无颜见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