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里愈是温热,心底反而愈是凉得令人心惊。

他迷迷糊糊地,又想起杜舞雩来接他前往仙山的那一天——他既想与杜舞雩说话,又害怕与他说话,最后真的一句话也没能说上,他又觉得心里被人挖了一块,鲜血淋漓,却又有说不出的快感。

他以为杜舞雩不会来,但是他没有;

他以为杜舞雩有话要对他说,但是他没有;

他以为杜舞雩原谅他了,但是他也没有……

他的心事全被洞悉,杜舞雩却连半分表示也没有,他只是沉默再沉默,没有愤怒鄙夷,也没有欣然接受。

什么都没有。

弁袭君做了那么多,甚至死过一次,却仍然不了解杜舞雩。

他这样想着,只觉得心如死灰。

怀里画眉温言相劝,说兄长你别随口胡说,可要好好想清楚了再决定。

弁袭君却只是摇头。

他抱着画眉,仰着脸看向屋檐下挂着的那串风铃,突然耳边一片寂静,竟是连心跳都不再起伏。他心中再也没有波澜,只余一句叹息般的话:

“吾想好了,吾……已了无牵挂,自然愿意与你一同转世投胎,只是来生……”

这一生,他已经尝遍了苦情的滋味,来生再也不要遇到他了。

忽来一阵清风,吹得檐下风铃扯着嗓子响了起来。那铃声破碎无章,好像谁人碎了一地的伤心。

画眉劝他不得,只得由着他去了。

在等待转生的日子里弁袭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每天都坐在自己的屋里发呆,直到离开仙山再入轮回的前天晚上,他竟迷迷糊糊地做了一个梦。

梦中有一片白茫茫的雪原,天地间充斥着仿佛永不停歇的风雪,他蜷着身子缩在雪地里,努力用羽翅护着身下灰扑扑的小鸟。

起初他也是小小的一只,翅膀只能盖住小鸟的头。大雪纷纷扬扬,飘落在他们的头上身上。那只小鸟用黑亮的眼睛看着他,冻得直发抖。他心中着急,只想着自己的翅膀能再宽阔些,羽毛能再丰密些,能将这只懂事的小鸟护得严实些,不用再经历风吹雨打。

接着,不知从何处吹来一阵风,温软柔和,吹散了他们身边的风雪。又好像真有神明听到了他的祈祷一般,他渐渐变得有力起来,翅膀变得宽大有力,尾羽也变得华丽无双——他变成了美丽的孔雀,能够将那只小小的画眉鸟好好护在翅膀底下了。

但他还没来得及高兴,那只画眉却突然张开了翅膀。为他吹开风雪的风托起了她的翅膀,带着她飞走了。

等一下!等等我……

他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笨拙地扑棱着自己漂亮的翅膀。但他的羽毛太浓密厚重,尾羽与羽冠都太纤长闪亮,那阵风托不起他,只是自顾自地带着小小的画眉鸟飞走了。

他只能拖着满身华丽无双的羽毛,一个人停在了风雪里。

只有这满世界无声无息的风雪在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