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病房,安置好白晴,已经接近十二点钟了,护士交代完注意事项离开以后,江铭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一眨不眨地看着熟睡中的白晴,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归原处。
他亲了亲她的额头,注意到她的嘴唇有点儿干燥起皮,于是去护士站要了几根棉签,接了一杯水回来,先用浸水的棉签沾湿她的嘴唇,再去擦她下巴上的血渍,怕弄醒她,他的动作放得十分轻微。
做完了这些事,他起身扔掉棉签和一次性纸杯,正准备出去再接一杯水,手机铃声冷不丁响起。他连忙捂住手机离开病房,走到走廊尽头的小阳台上接听。
是何亚君打来的电话:“江铭,你去找过白晴吗?我打她电话,她一直没接。”语气不像之前那样严厉,但满含焦急。
江铭沉吟一下,说:“白晴受伤了,现在在医院,不过已经没事了。”
何亚君惊叫一声:“受伤?怎么回事?”
江铭回忆一下白晴做CT检查前,送她来医院的医生和护士说的话,忍不住叹了口气:“住她楼上的一个小姑娘晚上企图自杀,白晴看到以后,上去劝她。那个女孩子情绪不太稳定,被人从窗户上拖回来时,手上握着剪刀,白晴当时就在她身后,不小心被刺中了锁骨。”
何亚君沉默了好一会儿没作声。江铭知道他同样关心白晴,只得放下两人先前闹的那点儿不愉快:“你别担心,医生给她做了手术,很顺利,没什么大问题。她睡着了,等明天她醒了,我让她给你回电话。”
“你好好照顾她,我马上订机票回去。”何亚君冷冰冰地交代完,挂了电话。
江铭收起手机,对着夜色默然站立许久,直到脸被凉风吹得发僵,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才返回病房。
这一晚,他一直坐在病床边守着白晴,只在天快亮的时候,闭上眼睛稍微打了个盹儿。
他似醒非醒,陷入某个朦胧的梦境之中,天空和大地没有界限地融合在一起,举目四望,视野内只有一片没有尽头的白色,他无知无觉地站着,如迷路一般,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脚试探性地往前迈出一步,却没能如愿踩到坚实的土地,而是一脚踏空,整个人极速往下坠落,低头看去,原本白茫茫的大地不知何时竟变成了深不见底的黑色深渊。
这个梦不是今天才第一次出现,在父亲年去世的头两年内,江铭时常在这个梦中因为无止境的坠落而尖叫哭喊,然后大汗淋漓地惊醒,睁着眼睛直到天明。
他从没告诉过母亲这个困扰纠缠了他无数夜晚的噩梦。父亲从查出病情到缠绵病榻,再到离世,前后不到一年时间,母亲在这一年里承受着巨大的心理和现实压力,他知道,她的悲痛不会比他少,从某种意义上来看,甚至更多。他失去了一位至亲,而母亲失去的不仅仅是至亲,还有亲密的爱人。
江铭当时虽然只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初中生,心智还不成熟,却知道对着同样痛苦的母亲诉说被噩梦缠身的恐惧感,除了会加深家里的阴郁气氛,没别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