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不上细细打量深海的临时据点,我打开衣柜从里面翻出了一条干燥的毛巾被,掉头就往海滩上跑。
天色已经完全黯淡下来了,房间里的灯从背后照过来,雾蒙蒙的,并不是很亮。一眼看过去,乌沉沉的阴云之下乱石林立,我竟分辨不出哪一块礁石才是深海的藏身之处了。正着急的时候,一条手臂从不远处的一块礁石后面伸了出来,朝着我的方向摆了摆手。
我的眼眶没来由地有些发酸。这个人刚刚带着我穿过了黑夜与白天,像海洋中的王子一样顶着风浪将我一路带到了安全的地方。可是他却不能够在没有遮掩的情况下光明正大地走上这片沙滩。
风越来越大,吹透了我身上湿漉漉的衣服,彻骨的冷。我朝他跑过去的时候十分小心地把怀里的毛巾被举了起来,生怕身上的水渍会弄湿了它。
深海十分警觉地朝四周看了看,然后用手掌撑着身体敏捷地窜上了礁石。我连忙抖开干燥的毛巾被裹住了他,拽着他的胳膊把他的身体拖到了礁石上面。
也许真是累了,深海像个受了伤的孩子似的躺在礁石上一动不动,任凭我拽着毛巾被的另一端替他擦拭身上的水渍。他的尾鳍很长,毛巾被几乎被我拉直了才勉勉强强够得着。说实话,我已经不怎么害怕他身上这个奇怪的部位了,即使它在我的手掌下轻轻地拍打着礁石也不会让我感到害怕了。它的形状就像我曾见到过的最完美的扇子,经络分明,靠近边缘的地方又薄又软,像丝绸一样。而它的色泽也像丝绸,海洋的颜色,在一片昏暗中泛着淡淡的银色,像月光。
深海真的是很漂亮。他的漂亮就像光、像彩虹以及所有那些大自然的奇迹一样。让人在赞叹的同时又有些伤感。因为它总是漂浮在这世界之上,那么远。远的……只能看见,却永远也无法真正触摸。
我用毛巾被包住了他的尾鳍,然后精疲力竭地在他身旁坐了下来。远处养殖场的方向有灯光亮了起来,和我们身后房间里的灯光融合在一起,朦朦胧胧地笼罩着这一片荒凉的海滩。我看不清深海的脸,但他一直平躺在礁石上,紧紧裹着毛巾被,一句话也不说,看起来似乎十分难受的样子。这还是我第一次眼睁睁地看着他从另外一个物种变化为人类。虽然一直以来我都在好奇这个过程是怎么实现的,但是他一声不吭的样子还是让我觉得,我还是不要看见的好。
我把腿伸直,小心地把他的脑袋挪到了我的腿上。深海的身体软绵绵的,甚至没有挣扎一下。我摸了摸他的额头,顺手替他将黏在脸颊上的头发捋到了耳后,“很难受吗?”
这本来应该是很温柔的一句表示关心的话,可是声音经过了不住打着寒战的两排牙齿的过滤之后,听起来完全跑了调,听不出一丁点儿温柔的意思了。
深海摇了摇头,低声问我:“你没有换衣服就出来了?”
我没有出声。我只是不想让他一个人泡在海水里等着我。礁石的后面那么黑,又冷。他躲在那里,还要不住地打量周围是否会有人出现……
“去屋里,”他抬起一只手推了推我,气息微弱地警告我,“会生病的。”
可深海现在这个样子,我怎么能把他一个人丢在空荡荡的岩石上?万一有人看到呢?
万一没有人看到呢?我想象着深海一个人从礁石上吃力地爬起来,然后步履蹒跚地走过海滩……觉得那样的他十分可怜,孤零零的,像被什么人遗弃了似的。
“殷茉,”他喊我的名字,却又不说话。过去了很久才低低地笑了起来,“殷茉,你有点傻里傻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