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在昏睡中,我依然被心头的疼痛压得难以呼吸。我一直避免去琢磨深海究竟会遇到什么样的对待,因为那是我完全无能为力的一个世界。但是现在,这一刻,我的身体被睡眠束缚住了,意识中那些无法压抑的担忧便如蔓草般疯狂滋长起来。
那么长的一段时间,我甚至无法感应到他,除了做梦。而我的梦又总是模糊不清的,除了他那双深邃如海的眼睛,我甚至不记得这些梦里都有着怎样的情节。
我再一次会议起在沙湾时做过的那个梦,在那个梦里,深海露出本来的样子向我提出要求,就像此刻出现在我面前的画面一样,海底深处幽暗的岩洞,光线自上方传来,海水的颜色层层加深,从明亮的蓝色渐渐过渡为黯淡的墨蓝。不过,和那一次梦中场景不同的是,眼前的岩洞更加狭窄,像一个大桶似地。就在大桶的底部,光线照不到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动。
暗流涌动,一群不知名的小鱼从我的眼前游了过去。与此同时,暗处的黑影也动了起来。我的眼前闪过一抹熟悉的银蓝色的亮光,随即,一只爪子般挥到了我的眼前,将来不及游走的一条小鱼一把捞了个正着。
我还来不及感到恐惧,就被更加强烈的震骇定在了原地,而胸前那颗鲛珠也在不知不觉间变得滚烫。
那只手的手腕上缠绕着一道暗绿色的海藻,就像囚犯们戴着的镣铐一样,海藻的另一端绕过了他银蓝色的鱼尾,一直延伸到了光线无法穿透的幽暗里去。我知道我不可能会梦到其他的人鱼,可我无法相信这个囚犯会是我的深海。当我终于抬起头迎上了梦中人那惊诧多过惊喜的目光时,我仍然觉得难以置信。而我也终于明白了他身边的光线何以会由明到暗过渡的如此直接,他头顶之上的并不是近海的光线,而是……囚禁着深海的那一层发光的壳。
指爪间的小鱼已经溜走了,他的手却依然僵在那里。他傻傻地盯着我,连眼睛都不肯眨一下,就好像生怕我会在下一秒钟消失不见了似的。
“茉茉?”他歪着头,小心地朝我游了过来,“茉茉?”
他的手伸过来,却被挡在了一层透明的物质之外,像玻璃或类似的东西。我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手掌因为过分用力而被挤压的发白,却仍然无法穿透它。深海上下左右地试探着这堵无形的墙壁,神色越来越急切。
我的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
“茉茉,你哭了?”深海停止了疯狂的探索,神色慌张地贴了过来,手掌停在我脸颊的位置,眼中狂乱的神色慢慢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混杂了自责的疼惜,“别哭,茉茉,别哭……”
我把手掌贴上去,叠印在他的手掌上,深海出神地凝望着我们贴合在一起的手,慢慢地流露出一丝孩子气的笑容。
而我觉得心都碎了。
“我想你了,茉茉,”深海的另一只手也贴了上来,用目光寻找着我的另外一只手,直到我把这只手也贴了上去,他才松了一口气似地微微叹息,“想你,也想孩子。”
“我也是,”我抽了抽鼻子,脑子里混乱得一塌糊涂。我希望这一刻的面对面是真的,可是他手腕上的捆缚又在敲打着我的理智,让我无法相信这一切会是真的。
“你能从我这里看到阿寻吗?”
深海点了点头,温柔的眼中浮现出悲伤的神色,“他很像你,茉茉,他很可爱,他的样子几乎和我想象中的一模一样。”
“我梦到过海伦,”眼前的画面再度变得模糊,我突然有些庆幸这是在海里,他看不见他的眼泪,“她非常非常可爱。”
“我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