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就在我屏住呼吸的一瞬间,平静的水面激荡开来,飞溅的水花包裹着一条巨大的蓝色鱼尾探出水面,丝绸般的尾鳍在朦胧的光圈里缓缓舒展开来,仿佛迎风抖开了一面大扇子。晶莹的水花折射出七彩流光,和鳞片上细碎的亮光重叠在一起,仿佛在暗夜中亮起一簇耀眼的烟火,炫丽得让人无法直视。扇子般的尾鳍在半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带着一串晶莹的水花重新没入了海水之中。

片刻之后,一个人影缓缓探出水面。

□□的身体在混沌的背景之上散发着幽柔的光,像一块沁满了糖色的古玉。略长的发丝顺着脸颊垂下来,湿漉漉的贴在皮肤上,五官的线条因此而鲜明了起来,转折处宛如刀削。直视的目光平静而淡漠,却带着让人无法忽视的冷意。

四目交投,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说了句什么,可惜离得太远,我一个字也听不清楚。下意识的,我朝他的方向凑了过去。他的表情变得诡异起来,一张嘴,一条细细长长的舌头缓缓探了出来,像毒蛇的信子,顶端居然是分叉的。

我啊的一声惊跳了起来。

“做梦了?”

我揉了揉酸痛的脖颈,没想到这么一会儿工夫,自己竟然睡着了。

窗外阳光正炽,五月的微风穿窗而入,带着春天特有的草木馨香。正对着窗口的地方种了两株一人多高的石榴树,满树花朵着了火似的艳红。石榴树的背后是是茂密的柏树丛,苍翠的颜色将医院白色的诊楼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角白墙红瓦,鲜明如画。

这里是位于岛城北郊的军区疗养院,聂行被送到这里的特护病房已经有小半年了,大部分时间里他都在昏睡,偶尔醒来也是睁着眼睛犯迷糊,有时候连我也认不出来。队里给他申请了专家治疗组,但是治疗了这么久他却始终没有神志清醒的迹象。这孩子父母早亡,家里除了祖父祖母再没有别的亲戚,队里也不敢拿这种消息去刺激老人家,只能按照聂行的老习惯按月寄钱回去,多余的话一概不敢说。

出事的时候是冬天,现在石榴花都开了,有的时候连我都忍不住开始怀疑聂行会不会一直这么糊涂下去,像个未老先衰的痴呆患者。

“别想那么多了,”病床另一侧,孟岩懒洋洋地缩在椅子里叹了口气,“大夫说了,他的恢复需要时间。咱们都得有点儿耐心。”

话虽如此,但是我们都心知肚明,聂行就算清醒过来也不可能再留在行动队里了。

“捷康现在什么情况?”

孟岩深沉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意味不明的东西,他似笑非笑地摇了摇头,像要提醒什么似的加重了语气,“陈遥,我们是行动队不是法庭,审判的事不归你我来管。”

我心烦意乱地走到窗前,伸手推开了半掩的玻璃窗。眼前一片姹紫嫣红的浓丽春景,可惜的是再明媚的阳光也无法消除盘踞在我心底的那一团隐隐浮动的阴霾。梦中的画面还清清楚楚的印在脑子里,让我心有余悸。

不知为什么,几个月过去了,我仍然时不时的会梦到那个光线晦暗的岩洞,更要命的是我总是会把最后看到的那条鱼尾巴和明弓联系在一起,有的时候甚至梦到他变成了一个人身鱼尾的奇怪生物。事后我自己也分析过,这种莫名其妙的臆想十有八九来自聂行身体上的诡异变化。毕竟当时亲眼看到聂行在海水中长出一副鱼鳃来,这种违背自然的事情让我固有的世界观遭受了有史以来最为猛烈的一次冲击。

我回过身,视线停留在聂行放在被子外面正挂着点滴的那条手臂上。躺了几个月,聂行几乎瘦成了一把骨头,原本紧实的肌肉明显松弛了下来,浅棕色的皮肤也越来越苍白。曾经出现在他皮肤上的鳞片似的纹路变浅了,只剩下一层淡淡的青灰色,搓洗一下就会消失似的。我不敢想象如果把他浸进海水里它们会变成什么样子。我也没有问过是不是已经有人做了这样的测试。我的职业习惯让我在面对任何与任务有关的内情时都不会主动发问。